♣ 左素菊
于是便有了那一声轻叹,或是会心的一笑。那是一种极私密的对话,在静夜的灯下,指尖拂过一片温润的玉璧,或是凝视着一只釉色凝厚的宋盏,心头便蓦地荡开一片天地。这天地,便是“心有古物,万千丘壑”了。那丘壑,不独是山水,是藏在这方寸器物背后,无边无际的往昔。
这癖好,说来也怪,仿佛是中国文人血脉里一段甩不脱的基因。宋朝的赵希鹄,在他那本《洞天清录集》里,就早早地把这谜底给道破了。他说贤者之乐,在于“摩挲钟鼎,亲见商周”。你看,多么理直气壮!仿佛案头那一只绿锈斑驳的青铜爵,不只是喝酒的器具,而是一艘能逆着时光之流而上的舟船。手指触及那冰凉的、布满奇异纹饰的铜体,眼前便仿佛真能看见商周那莽苍的天地,听见那庄严的祭祀时的乐歌。这哪里是收藏,这分明是一种超然尘世的穿越,一种与古为邻的奢靡。
明清的文人,把宋人这般风雅更是推到了极致。你看项元汴,大明嘉兴的一个天籁阁,简直成了他私人空间的宫殿。据说他每收一件法书珍画,必在画心钤上一方“墨林项子京精玩印”,有时兴致一来,连钤数十方,密密麻麻,大有“此山是我开”的架势。这举动,在今人看来,或许觉得有些“煞风景”,是破坏了画面的完整。但你若细想,那又未尝不是一种极投入极痴迷的热爱。他恨不得将自己的精魂也一同印上去,与古人的笔墨交融在一处,生生死死再不分离。那份占有欲,天真得可爱,也执着得让人心惊。他的天籁阁,哪里是座阁子,分明是用无数古物垒砌起来的一座万千丘壑,他在其中自封为王。
这般痴人,前有古人,后有来者。到了清朝一代,那位叫安岐的旗人,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他的《墨缘汇观》,记录的不仅是书画,更像是一部他与古人神交的日记。一卷颜真卿的《祭侄文稿》,在他眼里,不单是“天下第二行书”,那上面涂抹改易的墨渍,是泪,是血,是颜鲁公当年痛彻心扉的悲愤。安岐观画,是连带着那画上的“气”一同吞咽下去的。所以他的记录,常有神来之笔,能于笔墨蹊径之外,独独点出那一点“神理”。这便如高手过招,看的不是拳脚,是意念。他心中的丘壑,是由古人的悲欢构筑的,峰峦是意气,沟壑是块垒。
当然,说到痴,便不能不提那位“十全老人”乾隆皇帝。这位爷的收藏癖,带着一股子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霸道。王珣的《伯远帖》,何等清逸疏散的晋人风度,他老人家倒好,前后左右盖满了大印,还在引首处题上“江左风华”四个大字。王献之的《中秋帖》,被认为米芾临本的可能性极大,短短二十二字,被他来来回回盖了八十多个章,密密麻麻,犹如“邮戳”。这行为,若让项元汴看了,怕也要自叹不如。这已不是“同居”,简直是“强占”了。他仿佛是要用这无数的玺印,构成一座华丽的牢笼,将这流逝的时光,将这千古的风雅,牢牢地锁在他的紫禁城里。他心中的丘壑,是帝国的版图,他要将古往今来一切的美好,都收归其中。
这般故事,说起来是风雅,内里却也藏着无尽的虚妄与悲凉。项元汴的天籁阁,最终在清兵铁蹄下散佚流离;安岐的珍藏,也多归入内府,成了乾隆“集大成”的注脚。你方唱罢我登场,龙争虎斗,到头来,谁是物主,谁又是过客呢?那宋人的窑口里,偶然烧出一只天青色的碗,釉层中带着如蝉翼的开片,本是工匠无意间的“瑕疵”,却成了后世追捧的“百圾碎”。这器物本身,何尝有什么悲喜?是看它的人,将自己的身世之感,离合之叹,一股脑儿地投射了上去。于是那冰凉的瓷,便有了体温;那静止的裂纹,便成了流动的河。
这便让我想起晚明的董其昌,他论画有“南北宗”之说,于收藏一道,眼光也毒。他爱的不是那金玉其外的“热闹”,而是笔墨间那一点“静气”。这“静气”,大约便是历经万千丘壑后沉淀下的从容。器物亦然。一只汉代的陶罐,粗糙无华,甚至边缘还有窑粘,但它腹部的曲线,那种饱含着生命力的、浑朴的圆,是后世任何精巧的仿品都难以企及的。那里面,装着的是整个大汉的雄浑与自信。你看着它,心就静了。那千年的风沙,都化作了它身上沉黯的包浆。
夜更深了。窗外的市声渐渐稀落下去,像潮水退却。书房里,只剩下我与这满架的“丘壑”相对。它们沉默着,一如千百年来那样。我忽然明白,所谓的收藏,争竞、占有、品评,都不过是表象。最深处的内核,或许只是一种陪伴。是在这茫茫的人世,寻找一些比你更久远的存在,用以映照自身的渺小与短暂;也是在那些冰凉的、坚硬的物质上,意外地触碰到了一缕跨越时空的、温热的共鸣。
心有古物,便是在个体的生命之外,另开了一重天地。那万千丘壑,是无数前人走过的路,哭过的泪,笑过的歌。我们于此间徘徊、摩挲,不过是为了在“逝者如斯夫”的绝大茫然里,稍稍安顿一下自己这颗仓皇的心。如此想来,案头这盏微茫的灯,与千百年前项元汴、安岐案头的灯,或许也并无不同了。光晕笼罩之下,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的一点微光,在古物与今人之间,幽幽地传递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