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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乡村教师到茅盾文学奖得主
乔叶:下“笨功夫”的人,走得不一定慢

本报记者 石闯 刘鸿桥 实习生 冯玉婷 文 周甬 图

“一个人身在故乡的时候,是感受不到故乡的。当你一次次从故乡出走,越走越远,故乡所涵盖的范围也越来越大。故乡,是你离开了,才能拥有的地方。”

说这话时,乔叶的眼中闪着微光,嘴角漾开浅浅的笑意,像在说一件藏了很久的、甜蜜的秘密。她顿了顿,轻声补了一句:“河南作为我的故乡,给我的滋养,是非常大的。”

5月11日晚,郑州,河南省文学院奔流数字文学馆。灯光温润,语气温和。这位从河南走出的知名作家、北京作协副主席,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记者面前。聊到奖项,她淡然一笑:“奖项像一个加油站。短暂休息、享受文学柔光之后,更重要、更本质的,是继续在路上行走、创作。”

从乡村教师出发,一晃30余年。乔叶步履稳健,步步生花——2010年,中篇小说《最慢的是活着》摘下鲁迅文学奖;2023年,长篇小说《宝水》又捧回茅盾文学奖,为当代乡土文学刻下一道崭新的印记。

“双奖”加身之后,她曾这样叩问自己的初心:“如果有一天没有奖金,没有稿费了,还写吗?”不等旁人回答,她自己先笑了,目光笃定:“倒贴钱也要写,因为热爱。”

这份不计功利、纯粹赤诚的热爱,来自文学对她生命的回赠:“我从文学中得到了无限的乐趣,窥见了世间百态,也得到了成长。这是无可替代的人生财富。”

一步一步很稳 走得也越来越远

“我是个笨人,愿意下点儿‘笨功夫’。”

这话朴实得像田埂上的土疙瘩,却是乔叶30余年文学之路最硬核的“武功秘籍”。

5月12日上午,河南省文学院。讲台上,她反复强调:文学从来没有捷径。所谓天赋,不过是日复一日的踏实积累;所谓好作品,从来都藏在生活的细微褶皱里,藏在“滴水藏海”的用心捕捉中。

她笑眯眯地补了一句:“别看我们很闲,心里忙着呢。时时刻刻都在捡东西,都在搜集东西。”

——外人看作家闲适自在,实则心里揣着个永不停歇的“素材雷达”,走到哪扫到哪。

乔叶口中的“笨”,其实是一种清醒:不逐流量,不贪速成,贴着生活走,贴着人心写。

有人问:AI写作都来了,原创还有戏吗?

她笃定得像块石头:“AI写的是二手生活,我们写作者拥有一手生活。”那些鲜活、独特、不可复制的情感体验,是AI永远复刻不出的文学内核。

在这个浮躁蔓延、速成盛行的时代,她却慢得像在磨墨。

“文责自负。我很敬畏文字。现在哪怕写一篇很短的文章,也要改好多遍,字字句句尽量做到最好,因为署的是你自己的名字。”——一字一句地打磨,把敬畏焊进每一句每一段。

面对信息碎片化、阅读浅薄化的困境,她给出实实在在的“笨办法”:“锻炼认知能力,要多注意观察,多读好书。读好书,是写作的根基。写作是件老实事,容不得半点投机取巧。”

她还加了句狠话:“对喜欢的经典作品,要敲骨吸髓地去分析它。”

——不是读,是“敲”;不是看,是“吸”。这股子狠劲,才是真功夫。

她自己就是这么干的。《红楼梦》《鲁迅全集》反复研读,常读常新;社会学、人类学、乡土研究,跨界的书也照单全收。

她笑着说:“读书是一种日常。家里没买电视,不刷手机就翻书。喜欢的书会同时买好几本,卧室放一本,书架上也放一本,随时都可以看,绝不亏待自己。”

你瞧,连买书都要“双份伺候”,这哪是“笨”?这是真宠自己。

这些不容易马上见效的“笨功夫”,最终练成了她笔下行云流水、直抵人心的“好武功”。

下“笨功夫”的人,走得不一定慢。

她一步一步,走得很稳,也越来越远。

故土为根

以河南作家身份为荣

1972年,乔叶生于豫北焦作市修武县的一个小村庄。她的文学起点,不在书房,在泥巴地里。

17岁师范毕业,她回到乡村小学,站上讲台。

一方小院,三尺讲台,一边教孩子识字,一边悄悄写自己的心事。

那时候没什么大志,就凭一腔滚烫的热爱,在文学这片天地里,一个人摸索着、缓慢生长着、默默攒着劲。

她说:“我始终享受写作的过程,文字带来的精神满足,无可替代、终生治愈。”

2001年,乔叶调入河南省文学院。在郑州深耕近20年,那是她创作最沉、阅历最厚、文字最“养”自己的黄金时期。

也是她真正扎进故土、读懂乡愁、把初心养得又深又稳的关键一程。

回望那段岁月,她满心都是眷恋:“我在省文学院工作近20年,这里的一草一木、一院一景都熟稔于心。身在其中,便如同归家。”

中原大地的厚重、黄河文化的温润、乡土人间的质朴——这些不是素材,是她的“内功”,让她的文字,始终带着中原独有的温度、力量和那股子“实在劲儿”。

有意思的是,乔叶也年轻过,也“叛逆”过。

初入文坛那会儿,她刻意不想被贴上“河南作家”的标签,怕地域把自己框住,怕乡土把自己的路走窄了。

她想写更大的世界,更“普适”的文学。

直到《最慢的是活着》拿下鲁迅文学奖。那本书里,她写了一个河南乡村的奶奶——坚韧、通透、宽厚、善良。

豫北的民俗风物、四时农事、乡里乡亲的绵长暖意,被她写得活灵活现,像端了一碗热腾腾的糊涂面到你跟前。无数读者读完说:这不就是我奶奶吗?

那一刻,乔叶忽然明白了——

文学的最高普适性,恰恰扎在最深的泥土里。

地域从来不是枷锁,而是创作者最珍贵、最独特的底气。

如今,乔叶已在北京生活多年。

都市再繁华,也冲不淡她的“河南胃”和“河南耳”。走在街上,听人说话,一两个字就能认出老乡;偶遇一家烩面馆,心里一热,像回了家。

这份刻进骨子里的家乡情结,成了她文字最鲜明的底色。

她大大方方地说出那句话,不带扭捏,全是骄傲:“我是一个河南作家,我很骄傲。”

扎根烟火细节

书写真实乡土中国

《宝水》的出圈,不是偶然。它是乔叶“守拙深耕、极致求真”这四个字最硬核的说明书。

这部拿下茅盾文学奖的“故乡之书”,字字是从土里长出来的,句句是拿脚底板踩出来的。

她把几十年的生活积淀、好几年的深耕调研,统统揉进了这本书里,像和面一样,一遍一遍,不厌其烦。

她说:“文学的细节,从来都是生活最真诚的馈赠。”

为了写好乡土故事、还原乡村本真,乔叶常年干两件事:跑村、泡村。

——跑村,是走遍山川村落,看民俗变迁、瞰乡野百态,把眼界撑开;

——泡村,是扎进乡村肌理,跟村民同吃同住、闲话家常,把心沉下去,像一块石头扔进池塘,慢慢摸到底。

创作《宝水》时,她依赖和信任的依旧是自己的“笨功夫”。在信阳调研时,有件小事她至今忘不了:向一户农家预订焖罐肉,定金都付了,对方却反悔了——说要留给亲戚。

乔叶一开始有点懵。农户只说了一句话:“亲戚是几代人的交情,比定金重多了。”

那一刻,她一下子懂了:乡土伦理里,血缘亲情的“大契约”,远重于商业交易的“小契约”。

这个细节,后来在《宝水》里悄悄发光。

——真正的乡土,从来不是滤镜里的诗和远方,而是这种“土得掉渣却真得扎心”的朴素逻辑。

她始终记着李佩甫先生的一句话:“认识照亮生活。”《宝水》从筹备、调研到落笔,足足七八年。那些年,她一边泡在村里,一边埋进书堆里——生活储备、情感储备、理性储备、认知储备,一样不落。

她常说:“文学面前人人平等,创作者永远是学生。唯有潜心功课、踏实积累,方能不负笔墨、不负热爱。”

在河南省文学院授课时,她打过一个比方:“创作长篇小说,如同养护一棵大树,需要时时惦念、日日耕耘、久久蓄力。”

有多“笨”呢?

为精准还原豫晋交界山村的地貌、人文、邻里格局,她亲手绘制了一张村庄地图——街巷院落、邻里关系、地理方位、风物特征,一笔一笔标得清清楚楚。

这哪是作家?分明是个驻村规划师。

在她看来,优秀的现实主义小说,必须细节落地、场景可溯、真实可触。

为了吃透山村特质、写准乡土风貌,她一次次钻进山里——摸清海拔温差带来的风物差异:平原荠菜已经老了,山间荠菜正嫩得能掐出水;高低山势错落,草木花期你方唱罢我登场。

层层梯田、千年山石,全是乡村独有的岁月印记和时代密码。

有人问她:你写《宝水》,是想写乡村振兴这个大命题吧?

她摇摇头,回答得特别实在:“我创作《宝水》,初衷从不是书写乡村振兴的宏大命题,而是想用笔墨致敬故土、回馈家乡,用我自己的方式,写一本故乡之书。”

正是这份纯粹的初心,让《宝水》跳出了模板化、口号式的书写。

它以个体乡土的细微变迁,映照时代发展的宏大脉络——如山间小溪,悄无声息地汇入时代江河。

有烟火温度,有人性深度,也有时代广度。

这就是乔叶的“笨功夫”:

扎根烟火,一寸一寸地写;

扎根乡土,一笔一笔地真。

文学长河奔流

守拙初心永远滚烫

“文学是人学。”

钱谷融先生的这句话,乔叶念了30多年,也照着写了30多年。

在她看来,这不是一句高悬的理论,而是文学创作的金科玉律——或者说得更直白一点:写文先看人,落笔见人心。

文学的终极使命是什么?

乔叶的答案很朴素:描摹人间百态,挖掘人性本真,传递人间温暖。

从温润细腻的散文到厚重深刻的小说,乔叶有一个从不打折的原则:以真诚赴笔墨,以敬畏待文字,以真心待读者。

她说,巴金先生那句“把心交给读者”,是她终生恪守的创作准则。

“所谓讲真话、写好文,就是书写心底所想、心中所信、脑中所思——不矫揉、不造作、不迎合、不盲从。”

正因为这份“干净”的初心,她的文字在浮躁的文坛里,像一杯温润的茶,不张扬,却有回甘。

“时至今日,我依然是一名正在成长的创作者。”

说这话时,乔叶不像一位已经拿了鲁迅文学奖和茅盾文学奖的“大咖”,更像一个还在路上、眼睛发光的文学少年。

“始终在学习、始终在收获、始终在被治愈、始终在被成全。”

从乡村讲台的逐梦青年,到享誉全国的茅盾文学奖得主,30余年笔耕不辍。但她说起自己,用的词不是“功成名就”,而是“仍在成长”。

——这份谦逊和赤诚,比任何奖项都耀眼。

她的文学征途,从来不是什么开挂爽文。

早年写第一部长篇小说时,她一头扎进新闻叙事,追着情节热度跑,结果人物立不住、人性挖不深,写着写着就卡住了。

成品写完,她甚至不敢给人看。

那是她最迷茫的一段日子。

转机发生在河南省文学院。

李佩甫先生读完她的初稿,没有泼冷水,而是温和地指点了一番:肯定她的文字功底,也直言她的创作短板。前辈的包容与点拨,像一束光照进了死胡同。

乔叶及时掉头——沉下心深耕中短篇小说,一个字一个字地打磨功底,一段一段地精进叙事技巧。在反思中沉淀,在深耕中长大。

回头看那些坎坷,她没有抱怨,全是感恩:“文学赠予我的太多,我始终享受创作的全过程。”

记者问她享受什么?

——素材搜集的烦琐、结构打磨的煎熬、文字雕琢的枯燥……这些在外人看来“头大”的事,于她而言,全是成长路上“贵得不行”的挑战。

生活中的迷茫苦闷、人生中的起伏得失,统统能在文学里找到慰藉、攒足力气。

她总结得特别好:“文学藏着万千人生、万般风景,文学与人生双向奔赴、互相成就、彼此滋养。”

如今,面对那些急于求成、追逐流量的年轻创作者,乔叶常常语重心长,话却说得直白:“写作是需要老老实实的,一分耕耘一分收获。没有凭空而来的成功,没有不劳而获的成长。守住本心、拒绝浮躁、踏实深耕,方能行稳致远。”

没有套路,全是干货。

这是她在茅盾文学奖颁奖典礼上的一句话:

“作家与时代的关系,是浪花与大海、庄稼与土地的关系。”

她是河南黄土地里长出来的一株“文学庄稼”。带着中原厚土的滋养、对生活的赤诚热爱、对文学的终身坚守,在奔流不息的文学长河中,一步一个脚印地走,一笔一笔地写。

不赶浪头,只扎深根。

访谈最后,乔叶用一句话为自己这30多年做了注脚。

话不长,却像河水一样,平静、宽广、永不停歇:

“文学是一条长河,奔流不息,文学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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