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传俊
“夜莺啼绿柳,皓月醒长空。最爱垄头麦,迎风笑落红。”北宋欧阳修在《五绝·小满》中勾勒出的这幅水灵灵的小满乡村图,当下依然挂在我的眼前。放眼故乡田园,小麦青青大麦黄了,油菜也黄了,翻滚的麦浪不时送来阵阵清香,沉甸甸的麦穗已随风灌浆。村庄里,栅栏边,红色的花瓣随风飘落,青青的核桃、枣子等果实缀满枝头,压得枝丫颤颤悠悠。驻足田间、溪畔,尽享醉美时光。
小满这个夏季里的第二个节气,很像一道棱角明显的分水岭,将大江南北、广袤田野里的农事一分为二。“小满小满,江河渐满”,是说,一旦进入“小满”,南方暴雨开始增多,降雨频繁,也到插秧的时候了。而我生活在豫西南地区,“小满”则与遍植的农作物——小麦关联密切。小满者,物致于此小得盈满也!小麦的籽粒灌浆渐趋饱满,但尚未完全成熟,故称“小满”。
小满到来前夕,小麦的颜色变戏法似的,隔几天就变个脸,由青绿、泛白、浅黄到鹅黄,很快变成了老黄。风一阵阵吹过,望不到边的麦田里,麦穗万头攒动,争先恐后沐浴阳光的灿烂,麦浪滚滚,浩浩荡荡,蔚为壮观。小麦虽还没有进入完全成熟期,但散发出的淡雅麦香与金色阳光的香,缓缓注入到期盼了许久的农人的心田。
麦田间预留了一些地块,是用来种早花生、玉米、红薯的。
播下了花生种,有的地块就覆盖上一层白色塑料薄膜保墒。小满之前,花生种顶破外衣拱出了地皮。担心花生芽儿在塑料薄膜里难以呼吸到新鲜空气,又担心黄嫩嫩的花生苗儿被探出头来的太阳烙坏,大清早,农人就拿了自制的工具走向花生地。手握木棍一端,用有铁钉的那端将花生苗露头处的塑料薄膜钩破……一日又一日,直到花生苗儿全部钻出塑料薄膜才算大功告成。花生地一般是不长草的,用塑料薄膜一覆盖,野草就没有了生长的机会,何况下种后地沟里还喷洒过一遍除草剂呢!
大棚里育出的玉米苗儿下地了,不几天就长到了一筷子那么高。小风一刮,棵棵列队侧着臂膀卖弄腰肢,日里夜里比赛蹿个头。向上展开捕获阳光进行光合作用的玉米叶,如同一面面绿色长条旗帜迎风招摇着,仿佛在向路人讲述满满的自信和潜在的无穷动力。
芽子红薯该移栽了。农人从一开春就从精心搭建的育苗床里,拔出从母薯身上孕育出的下部呈粉红色的嫩薯芽,担上水桶,扛上锄头到春地里栽种。挖坑、栽芽、施肥、浇水、封土。完成这些常规动作后基本上就不用咋管了,因红薯耐旱皮实,成活率高,产量也高,具有促进消化、增强免疫力、抗氧化、稳定血糖等多种功效,是营养价值较高的健康食材,在我们那里至今仍是受青睐的食品。到种红薯时,人们自然乐此不疲。
小满到了。成串的油菜角散发出了浓郁的芳香,频频送出收割的信号,东方欲晓,农人开着电三轮车来到地里收割、运输,也有趁着月光收割的。拉回家的油菜,或直接摊开晾晒,或先垛起来焖一焖再摊开晾晒。平房顶,房屋前,只要平坦干净,都是打油菜的好地点。用桑杈拍拍挑挑,几遍过后就打下了油菜籽,装进布袋等待榨油。油菜籽有黑、黄两种,都跟珍珠似的流光溢彩。
割了油菜,这里起会那里唱戏,其主要目的是趁此机会搭建个平台,将闲散的农人聚集一块儿,让各类农产品从四面八方汇聚亮相,供人们将各自所需带回家,单等收麦和种秋时大派用场。
小麦熟了,大型收割机应和着布谷鸟的鸣唱下地了。过去收割麦子得披星戴月奔忙十多天,往往累得腰酸胳膊疼,现在只需两三天就麦罢了。收割机割下麦子,籽粒用电三轮车直接拉回家或拉到收购点,机械化程度高得超乎想象。田野里,高高的麦穗的黄褪出了视线,矮矮的麦茬的黄仍亮着耀目的光。
天气较旱,农人起早用三轮车载了塑料大水桶,一趟趟拉水浇花生地。正开花儿的花生秧,一见生命之水,瞬间兴奋得扑扑棱棱,叶片愈发碧绿了。割了油菜撒下的芝麻种子出土了,夕阳下晨光里,一向勤劳的农妇,圪蹴在过于稠密的芝麻地里间苗,陪同的少儿哼唱着“芝麻小小粒,长在高高枝,晒太阳,吸雨水,长得又高又美”的儿歌。
在大棚里培育,而后移栽到露天春地里的玉米苗,一眨眼工夫长到小腿肚高了。猛回首,玉米棵中部别棒了、吐须了。玉米棒甩出的玉米缨,纯白、粉红、红色、绿色、青色、灰色、紫色,异彩纷呈,应有尽有,柔柔绒绒,丝线般光滑细腻,在玉米地里飘逸。玉米缨一浪漫,玉米棒就要结好多籽粒。听说一根玉米缨可牵引出一个玉米粒,但我从未数过。我想,还是越多越好吧,不是有个成语叫“多多益善”吗?打下的玉米粒多了,农人就笑逐颜开了。
假如说这些是收割完麦子之后,黄色麦茬地与花生地之间的一个点缀,那么,麦茬地里种了玉米捧出的绿,才是农人所渴望看到的又一纯正本色。
盼望一场雨来。据传夜间有雨,农人就利用白天抓紧抢种玉米,有人甚至晚饭顾不上吃还在麦茬地里忙碌。播下种子,落场雨,玉米苗就能出了,人们才能睡个安稳觉。
天气预报怪准。夜里,睡过一觉,先风后雨。雨像游子的乡愁似的,足足下了几个小时。清晨,院外小树林里,几声婉转的鸟鸣将黎明唤醒。一些早起的风儿,还唤醒了沉睡的草木,有更多的鸟儿加入到唤醒大地的行列中来,也像是为昨夜的喜雨而歌。炊烟袅袅开始托举天边的旭日冉冉上升,最终举过头顶,挂在了东方天空。打开门户走出村庄,不禁被眼前的景象包围了。被风和雨洗濯过的麦后大地,既洁净又明媚,天空湛蓝得令人顿生敬意。几片白云朵轻盈飘过,如同我的心情适宜轻松。雨水洒在田地里,好比定心丸自如落到农人心坎里。
眼巴眼望中,雨前播下的玉米种神气十足地露出了笑脸,农人心里乐开了花。勤劳朴实的农人,天一亮就荷锄去“盘”麦茬,助玉米快乐成长一臂之力。有人一起床带了剜铲、简易播种器就往地里跑,是补种未出土的玉米的,生怕玉米错过出苗时间。日夜交替,循环往复,玉米苗铆足劲儿生长着。黄色麦茬沤朽了,发黑了,玉米苗起身了,黄色全被绿色遮盖。绿色,是农人适时给田野换上的一件簇新裙裾。地边的野红萝卜缨,绽放着朵朵圆圆的白色花朵,还有缠绕着藤蔓、开放的粉红的、紫色的喇叭花,都一同缀饰在绿色裙裾的边沿。
谁家种植的西瓜,个个滚圆滚圆,袒胸露乳在阳光下。瓜地栅栏边下垂的带黄花的丝瓜,正与西瓜眉来眼去,一同沉浸在小满前后优美的田园时光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