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接一版)而裴李岗的意义,远不止于器物层面的惊艳。中国人民大学教授、郑州中华之源与嵩山文明研究会会长韩建业提出:“文化意义上的早期中国的萌芽,可以追溯到距今8000多年的裴李岗文化时期。”在裴李岗文化的纽带作用下,北方的磁山文化、西方的老官台文化、南方的彭头山文化,以及东方的后李文化,都被串联进了一个已具雏形的文化共同体之中。这个文化共同体,恰好覆盖了后世中国的核心区域——这便是“早期中国文化圈”的萌芽,也是文化意义上“最早中国”的雏形。
与裴李岗相呼应的,是新郑唐户遗址。这是迄今发现面积最大、房址最多的裴李岗文化聚落,堪称8000年前的“理想社区”。60多座房址成排分布、井然有序,有的甚至出现了“一室一厅”的建筑格局和聚落排水系统。
文明的齿轮,正在加速转动。
5000多年前,在郑州北郊的西山,先民们用分段版筑的技法,筑起了中原地区最早的城垣。此时中原地区的文明进程进入了一个新阶段——“城”的时代,来临了。
在河洛交汇处的双槐树,一座被命名为“河洛古国”的都邑级聚落横空出世,填补了中华文明起源关键时期、关键地区的关键材料。5300年前的中原先民在这里留下了北斗九星的天文星象实证;这里出土的牙雕蚕,把中国人与丝绸的故事向前推进了千年。
4000年前,新密古城寨。一座保存完好的龙山文化城址向世人展示了早期“城市规划师”的智慧——城墙、城门、道路、大型宫殿建筑,布局清晰,井然有序。这是“古国”向“王国”过渡的关键节点,早期国家的雏形,已呼之欲出。
一座大城立起中原
而后,王朝时代的大幕轰然拉开。
夏,一个在传世文献中若隐若现的王朝,曾经让多少史学家争论不休。
在荥阳大师姑,一座夏代中晚期的城址,用规整的城垣与护城河为“夏”按下了实证之锚。作为当时发现的唯一一座二里头文化城址,填补了我国夏代城址考古的空白。在新郑望京楼,二里头文化城址与二里岗文化城址在同一片土地上先后营建、层层叠压——这是首次发现夏商城址同地并存,为夏商文化分界研究提供了直接证据。
在东赵遗址,考古队发现了大、中、小三座城址,建立了从龙山文化晚期到战国时期长达2000多年的完整文化序列——那些灼烧过的兽骨上密布的裂纹,是先民与天地沟通的物证,也是旧秩序崩解、新王朝崛起的无声见证。
最终,一切汇聚于3600年前的郑州商城。
这是一座真正意义上的“超级都市”。宫城、内城、外郭,三重城垣层层嵌套,面积之广阔、布局之严整,令每一位踏入遗址的考古工作者为之震撼。从1955年城址发现,到青铜器窖藏坑等大型青铜重器的出土,再到2023年商都书院街贵族墓地的惊世发现,早商都城的完整格局被一寸一寸还原出来。
2025年,当郑州商城遗址再度入选“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时,考古工作者又交出了新的答卷。一个高度组织化的早期国家权力中心,其面貌愈发清晰:郑州商城,不仅是商代早期规模最大的都城,更是当时整个东亚地区首屈一指的中心城市。中华文明从“多元”走向“一体”的历史进程,在这座城中得到了最集中、最辉煌的表达。
商代的辉煌尚未落幕,新郑的郑韩故城又接续书写了500余年的传奇。祭祀遗址中出土的大批青铜礼乐器,组合完整、等级分明。胡庄韩王陵的复杂葬仪,北城门和大型车马坑的揭露,仿佛还能听见2000多年前车马熙熙攘攘、战马嘶鸣的回响。
一把手铲叩问大地
18次入选“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这绝非偶然。
它的背后,是郑州地处“天地之中”的地理禀赋,是河洛地区作为中华文明摇篮的深厚积淀,是几代考古人把青春和生命交给田野的故事。
郑州市文物考古研究院已形成老中青结合的人才梯队,拥有一批在田野发掘、科技考古、文物保护等领域具有核心竞争力的专业人才。在科技考古的前沿阵地上,郑州同样走在前列。以碳十四测年质谱加速器为核心的玄鸟科技考古实验室已经建成,动植物考古、分子生物学、冶金考古……越来越多的学科在考古现场交汇融合,让深埋地下的文明密码被一一破译。
发现需要勇气,守护需要智慧。
郑州在全国率先推行的“考古前置”改革,为这些发现提供了制度保障——“先考古、后出让”,将地下文物的安全写入了城市建设的每一个环节。在南水北调中线工程郑州段建设中,考古队提前介入、科学规划,高质量完成了一大批抢救性考古发掘任务,其中新郑唐户、荥阳娘娘寨等项目成功入选“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2025年3月1日起正式施行的新修订《中华人民共和国文物保护法》,已将这一“郑州经验”写入法律条文。从被动抢救到主动守护,郑州为中国的文物保护探出了一条新路。
一脉文明光耀古今
18项“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串联起了从旧石器时代晚期到夏商周三代连续、完整的发展脉络,覆盖了早期现代人起源、中华文明起源、早期国家形成、王朝发展的全部关键阶段。
从老奶奶庙遗址实证中原地区旧石器时代中晚期的繁荣文化,到李家沟遗址填补旧新石器时代过渡的空白;从裴李岗遗址奠定中原文明起源的基础,到双槐树“河洛古国”实证5300年前后黄河流域的成熟文明形态;从郑州商城作为早商最大都邑确立早期国家形态,到郑韩故城展现东周诸侯国500余年的都城风貌——这些发现,实证了中华文明具有突出的连续性、创新性、统一性、包容性与和平性,实证了黄河文化是中华民族的根和魂,也进一步证实了郑州地区是中华文明起源和发展的主根主脉所在。
我们为什么要如此郑重地讲述郑州的故事?
因为,郑州不仅是郑州人的郑州,也不仅是河南的郑州。
在中华文明的宏大叙事中,从数万年前到2000多年前,这片土地上的河从未断流;从版筑技术到青铜铸造,从天文观测到丝绸生产,先民们的创造力令人惊叹;从“满天星斗”到“多元一体”,郑州就是那个“一体”形成过程中的关键枢纽。
在世界文明的图谱中,郑州同样应该拥有自己的坐标。
让我们把目光投向同一时间维度更遥远的彼方。
当郑州商城以其25平方公里的宏大规模、复杂的三重城垣结构、高度发达的手工业体系,担当着东亚文明的巅峰,它和尼罗河畔的金字塔、两河流域的城邦、爱琴海上的米诺斯宫殿、印度河流域的规划城市一样,都是人类文明“轴心时代”之前最耀眼的星辰。
而当其他古老文明在历史的长河中逐一黯淡甚至湮灭时,中华文明却从郑州这片土地上出发,历经数千年风雨却从未中断。
这正是郑州故事的世界意义。它不仅仅是中国的故事,更是人类的故事——一个关于文明如何起源、如何成长、如何在数千年中保持连续性的奇迹故事,而它正在为建设中华民族现代文明提供智慧借鉴。
那些被考古手铲小心翼翼剥离出来的文物——一片李家沟的粗陶片、一件裴李岗的石磨盘、一枚双槐树的牙雕蚕、一面书院街的金覆面,都是先民留给我们的一封封来信,是中华文明在郑州这片土地上留下的一道道密码,是属于人类文明的共同记忆。
我们是谁?我们从哪里来?
从数万年前老奶奶庙的篝火,到2000多年前郑韩故城的落日。
从旧石器时代的打制石片,到商代王陵的金覆面。
从一抔黄土,到巍峨城垣。
这片土地到底埋藏着多少故事?我们的祖先究竟如何走过漫漫长夜、迎来文明曙光?
答案,不在远方。
就在我们脚下这片土地。就在这18个遗址里。
从今天起,让我们一同俯下身去,倾听大地深处的文明回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