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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作为杜甫立传
作家周文翰:那头“巨鲸”,在江流中长成

本报记者 左丽慧

作为郑州巩义走出的伟大诗人,杜甫其人其诗千百年来一直牵动着中原大地乃至整个汉语世界的心。近日,曾为苏轼、李白、李清照立传的知名作家周文翰推出新作《向海寻鲸:杜甫传》,以独特的“视觉传记”写法,为这位“诗圣”勾勒出一幅有别于传统的生命图景。该书一经出版便引发关注,记者就此对周文翰进行了专访。

从“评传”到“视觉传记”

“写完这本书,我觉得杜甫后半生太苦,太脚踏实地挣扎了,就想他还有没有什么超凡脱俗的梦想?”被问及书名由来时,周文翰给出了一个令人意外的答案:“一寻思还真有。”他说,杜甫年轻时去吴越漫游,一度起兴要乘船去看海,可不知为何终究没有去成。这件小事成了诗人晚年还在遗憾的事。于是,“向海寻鲸”四个字浮现在他脑海中。

这是一个双关。周文翰解释道:杜甫生命的最后岁月一直在长江、湘江上飘荡,长江的终点就是大海,而他偶尔会想起青年时那个没有实现的观鲸之梦,并写在了诗里。“另外一个”,他接着说,“杜甫活着的时候名位不显,可能算是当时文坛的小鱼小虾,可是在他逝世三四十年后,被元稹、白居易、韩愈等名士奉为唐朝最重要的诗人,成了文学史海洋中的庞然大物——这是个他自己没有料想到的成就。”

“求而不得”与“不求而得”,就这样被一个书名拧在了一起。周文翰喜欢这种矛盾性:“说得现实点,他空有一个梦想,从未实现;说得浪漫点,既然现实中杜甫没有去成大海,那就让这个书名、让作者读者的想象带着他的灵魂去大海、去观鲸吧。”

写杜甫的书已经很多了。从洪业到冯至,经典在前,一个后来者还能写出什么新意?

周文翰的答案是:不写“评传”。“前人写的是评传,作者经常出场解释因果关系、评论诗文特点、论证文化影响。我觉得这都是后世的观点,与杜甫活着时候的感知没有多大关系。”他把自己采用的方法称为“视觉传记”——通过研究杜甫诗文、唐代正史、笔记乃至考古报告,重建杜甫生活时代的物质景观、文化环境和信息环境,写那个叫杜甫的人从少年到老年的所见所闻。

“我的笔下的他和我们一样,并不知道下一年自己要怎样,有许多迷茫,也为了衣食住行发愁,并不总是关心诗歌。”他强调,“我尽量不用评论的语气,不用那种掌握了上千年杜甫研究成果的全知全能语气。我就当自己是个旁观者、隐形人一样跟着杜甫走,记录下他的生活事迹而已。”

这种写法,与他早年的学术轨迹有着隐秘的呼应。周文翰最初在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学习古代文学,对李杜早已熟悉,后来兴趣转向艺术史、书法史和文化史。当记者问及他在写杜甫时特别关注哪些“物质细节”,他的话匣子打开了。

“我关注杜甫一家最主要的经济依托是什么?是陆浑县郊区几百亩大的田庄。我还就此写过单独的文章发表在《文史知识》上。”他又举例,杜甫栽种药材的品种、在长江湘江漂流时当作靠背的小木几,都在他的考察范围之内。“我觉得杜甫虽然是个诗人,可更重要的是他是人、是士人,要生活,要社交。写诗仅仅是他的生活的一部分,不是全部,也不是大部分,他大部分时间可能在干其他事。”

这种对“物”的关注,贯穿了他的整个写作谱系。写苏轼时他留意笔墨纸砚,写李清照时关注金石书画,写李白时甚至提出一个颇新的判断——他认为李白前两次去宣城是为了开矿做生意。到杜甫这里,经济基础、药材种植、旅途中的用具,构成了理解诗人的另一条隐秘线索。

杜甫是一个温和的普通人

为了写这本书,周文翰走过不少路。从洛阳到西安,模仿杜甫求仕的路线;从西安穿越陇山到天水,再从天水穿越秦岭去成都。

这些行走改变了他对杜甫的理解——“我开始渐渐理解路途对人的改变、塑造。我想杜甫就是在路途中不断见证普通人在安史之乱中遭受的冲击,不断体验到山川花木的慰藉,这些都对他的创作产生了重大影响。”

周文翰写过一个系列的人物传记。苏轼是“孤星”,李白是“无根鸟”,李清照是“尘埃与灵光”,现在杜甫是“向海寻鲸”。

这四个人是否分别代表了某种不同的生命美学?杜甫在其中处于什么位置?

周文翰的回答有些出人意料:“写作的时候我不会定下一个固定的目标要如何写,常常是写着写着,那些隐藏的核心观念就浮现了。”他解释,苏轼活着的时候就是大明星,他想写出那些孤独的时刻;李清照有敢与苏黄比高下的雄心,也遭受了时代车轮带来的尘埃;李白心怀大鹏之志,却被身份焦虑困扰;“杜甫好像最现实主义,可是我想写出他的梦想、那些微小的欢乐、那些窝囊事中的小反思。”

在他看来,“杜甫更像是一个普通文化人的状态”。“他身为一个家长、一个温和的君子,难以启齿直接表白内心的孤寂无助,很少对别人诉说,只能自己在诗文里、内心里消化。”周文翰说,“好像有些困境别人就能轻易迈过去而他偏偏迈不过去,有时候并不是别人害他,而是他自己不争气——因为生病、选择进京路线有问题等错失了入京为官的机会,只能在白帝城一边养病一边写《登高》《秋兴》,他不知道能怪谁,只能怨怪自己或者无常的命运。”

写诗让杜甫成为“巨鲸”

对于当下那些面临不确定性、自嘲“躺平”或“精神内耗”的年轻人,周文翰从杜甫身上提炼出一种朴素的方法论。“写了这么多人,我经常说每个古人都有各自的活法,‘龙有龙道蛇有蛇路’。大家还是要乐观地面对生活、迎接变化。”

他给出了一个具体建议:“最好如杜甫那样有些小爱好、小副业。比如他能辨识药材、种植药材就是个挺好的爱好,既能帮补家计也能欣赏花木自然,给心灵以安慰。”

说到这儿,他抛出了一个更大的洞见:“往大里说,写诗对杜甫来说本来也是副业,主业应该是当官,可惜他运气差,迟迟没有当官,等到有机会当官了又碰上安史之乱,只能在各处逃难,一边漂流一边把副业当主业干,精进诗艺。恰恰是写诗这个爱好、副业让他成了文化史上的巨鲸。”

这或许正是《向海寻鲸》最深的一层意涵:那头巨鲸,不是在海上寻到的,而是在苦难的江流中,由一个人用一生的时间慢慢长成的。

采访临近结束,记者问了最后一个假设性问题:如果杜甫晚年在那条湘江的破船上,读到这本《向海寻鲸》,他会说什么?

周文翰想了想,轻声答道:“我觉得他可能会说:你好像有点懂我,谢谢你为我写这样一本传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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