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版:郑风副刊 PDF版阅读

李诫,被忽略的建筑学大师

♣ 吴志恩

1928年,当时的一对璧人、中国近代建筑学的两位奠基者梁思成、林徽因大婚,婚期定在3月21日,这个日子绝非偶然,而是特别选定的,是宋代建筑大师李诫墓碑上唯一确定的日期。稍后由近代史上的重要人物朱启钤创立,梁、林两位先生双双加入的学术组织“营造学社”,亦取名自李诫编修的建筑学巨作《营造法式》。1932年梁、林儿子出生,取名梁从诫,即师从李诫之意。

近代大师以这种方式向宋代李诫致敬,是建筑界、学界经久不息的佳话。李诫的粉丝遍布中外,比如李约瑟博士、悉尼歌剧院设计者伍重等。

李诫,字明仲,郑州管城(今郑州管城区)人,北宋著名建筑学家。李诫出身于官宦世家,父兄都是进士出身,其父李南公曾做到户部尚书,可谓家学深厚、才华卓著。李诫最大的贡献之一是,曾用三年时间编修了《营造法式》这本东方建筑学圣经,其本人亦可谓中国古建筑的祖师爷,因为鲁班差不多是个传说中的人物,李诫却是史册典籍里明确记载的一位真人。

再说《营造法式》。该书共36卷,计357篇条文,主要包括释名、制度、功限、料例和图样五个核心部分,每一部分都条理清晰,为后人研究古代建筑提供了宝贵的参考资料。难得的是书中附有珍贵的建筑图样,有的是套色彩印,可谓图文并茂、兼具科学与艺术性的煌煌巨著。

《营造法式》对后世建筑影响很大,元朝水利工程技术中关于筑城部分的规定,几乎和《营造法式》的规定完全相同,明朝的《营造法式》和清朝的《工部工程做法则例》也吸取了其中很多内容。今天的日本学者对照《营造法式》,与其7~15世纪的建筑实例比对,证实了其对日本建筑和东亚建筑的影响作用。

15世纪以前,整个西方世界主要只有一本薄薄的建筑类书:《建筑十书》,收集了公元前一位罗马工程师的十篇文章而已。英国科技史学家李约瑟赞《营造法式》为“史上里程碑”,称书中的构造图样完善,与我们现在所称的“施工图”非常相似,其采用的“材分制”是一种早期模数系统,体现了标准化、规范化的工程思维,比西方类似实践早了600余年。可以说,《营造法式》是“研究中国古代建筑最重要一部术书”,被誉为“整个中古时期世界上最完备的建筑学专著”。

其实最初修订《营造法式》的目的更为简单:防范贪污。当时在北宋中晚期,修建维护宫殿府廨、公共设施时因标准不清晰,验收不严格,官员上下其手,工匠偷工减料,腐败丛生。哲宗皇帝命编专修法式,但将作监完成的《元祐法式》(元祐六年即公元1091年完成),“只是料状,别无变造用材制度,其间工料太宽,关防无术”,验收不过关。眼见“老油条”们敷衍塞责,哲宗果断起用新人,令监丞李诫重新修订。李诫果然不负圣意,出色完成了任务,并得朝廷嘉奖官升一级,任将作少监,自此能够直接面见皇帝,讨论国家重大工程。

1100年,“浑身艺术细胞”的徽宗皇帝赵佶登基,与长于书画的李诫惶惶相惜,认为《营造法式》一书的制度标准“内外皆合通行”,于是在崇宁二年(公元1103年)下旨将此书作为官定建筑规范律令,采用小字刻版全国发行。徽宗再次提拔李诫为“将作监”,享受副部级待遇,主持全面工作。

崇宁四年(1105年),宰相蔡京奏请修建明堂。宋徽宗说:“先帝常欲之,有图在禁中。然考究未甚详,仍令将作监李诫同舜仁上殿。” 李诫与姚舜仁一起,重新绘制明堂图,完成了这项重要工程。

以上说李诫是建筑理论家,实际上,他还是位出色的建筑大师,主持营建过的较大建筑就有龙德宫、棣华宅、朱雀门、景龙门、九成殿、开封府廨、太庙及钦慈太后佛寺等。其中九成殿是皇帝举行大典的重要场所,开封府廨是北宋最高行政机关所在地,太庙是皇帝祭祀祖先的场所,是国家最重要的礼制建筑。钦慈太后佛寺是皇家寺庙,具有重要的宗教意义。这些工程完成,李诫一路迁升:修奉太庙成迁右朝议大夫,赐三品服,“钦慈太后佛寺成”,李诫迁中散大夫,仕途抵达巅峰。除主要在将作监任职外,李诫还当过虢州知州,也是很有政绩。

不同于一般的文人与官员,李诫有很强的审美能力,是杰出的艺术家。他精通音律,在宋词流行的年代,算是“流行歌曲”的知名作曲家,曾作《琵琶录》三卷。他工书法,“篆籀草隶皆入能品”,他用小篆书写的《重修朱雀门记》,被徽宗下旨刻于朱雀门下。他长于绘画,“善画,得古人笔法”,被挑剔的徽宗“睿鉴称善”。从《营造法式》的行文亦可看出,李诫文笔很好,简洁缜密。李诫还是位渊博的学者。他研究地理,著有《续山海经》十卷,研究历史,著有《续同姓名录》二卷,研究文字,著有《古篆说文》十卷。还著有《六博经》三卷,《马经》三卷。赵明诚在《金石录》中记载,哲宗赵煦元符元年,其父赵挺之就曾让李诫“掌眼”鉴定过古印。

正是由于具备这样博中有专的基础,才达成了李诫在建筑史上的高度。

这样一个博学的艺术家,又如何成为一位专门的建筑理论家、建筑大师的呢?北宋文士程俱在《李公墓志铭》中是这样写的:“其考工民事,必究利害。坚窳之制,堂构之方与绳墨之运,皆已了然于心。”李诫编修《营造法式》,是这样做的:先考证研究各种经史古籍,并放下身段请教一线工匠了解实际,然后编修成书送给相关部门审核,等没有什么遗漏或者不适用的缺点后再呈献皇上。在建造项目上,李诫极为认真,“况审曲面执,智创巧述”,对每一处细节都力求精准把握。平日里博学多才,追求个人兴趣,但做事时候,能够秉持科学而务实的精神。

近代学者阚铎评价李诫说:“而绝学之延,遂能继往开来,为不朽之盛业……皆圣人之作、士大夫之事乎?”这是圣人的作为、士大夫的伟业啊!联想到韩非子《五蠹》中的文字:“有圣人作,构木为巢以避群害,而民悦之,使王天下,号之曰有巢氏。”如此评价,也不为过。

但这样一位伟大人物,怎么就被《宋史》所遗漏了呢?有人归之于元代的蒙古人没有文化,编《宋史》的时间短促(仅仅两年多),大多只是拿来摘抄资料而已。但实际上,终究是中国人“囿于义例,斤斤于道器之分”——被传统观念束缚,认为营造只是“器物”层面的技艺,不值得为学者立传。

回应篇首,梁林的一生与《营造法式》萦绕,尽管林徽因51岁便英年早逝,但她仍是梁思成最好的搭档和助手,从实践到理论上支持夫君的《营造法式》研究。而梁思成从1928年回国担任东北大学建筑系主任到1972年病逝于北京,一直从事建筑教育和古建筑研究工作,其中直接从事研究《营造法式》长达19年,占据了其半生的学术生涯。

大观四年(1110年)二月的一天,宋徽宗召见李诫的哥哥李譓,忽然问起了李诫的近况,李譓回禀道,李诫为父守丧已满,目前正在虢州(今河南灵宝市)担任知州。然而十日后,当李譓再次在殿中奏报事务时,却带来了李诫离世的消息。徽宗听闻此事,不禁长叹良久,惋惜不已。

如今,在郑州新郑龙湖镇的梅山脚下,李诫墓园安安静静,被樱桃林的阳光和旷野的长风包裹,孩童们会不时抱着鲜花来追念他,那花香沁人心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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