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 灿
缘于厨艺不精,我向来不挑食。五谷杂粮,粗茶淡饭,顿顿吃得香甜。但也有偏好,喜欢吃面食,尤其对金黄焦香的葱花小油馍情有独钟。
过去,庄户人家的主妇几乎都会炕葱花小油馍。但老家村里真正炕得好的,当属母亲。正值壮年的母亲做得一手好茶饭,炕的葱花小油馍堪称一绝。
炕葱花小油馍的工序并不复杂,但颇有技术含量。手头麻利地母亲舀半瓢石磨小麦面粉倒入搪瓷盆里,一边浇洒开水一边用筷子搅拌。待烫面和干面的比例达到1:1时,兑上花椒叶泡的温水,搅成絮状。
“软面油馍,硬面锅盔”。母亲一只手扶着盆沿,另一只手使劲反复搋揉,面团在掌心“咕叽咕叽”作响,揉几下蘸点水,以防粘手粘盆。等面和得软硬适中有弹性时,盖上笼布让其在灶台上“醒”一会儿。这工夫,母亲到菜园里薅一把儿小葱。鲜嫩的小香葱一掐一股水,洗净切碎撒上盐,淋点小磨香油。把醒好的面团揉成球状擀成圆饼,舀一勺油盐、五香粉拌的葱花,均匀涂抹在上面,从一边向上卷起,两端分别掖进面卷两侧,卷成蟒蛇状,切成若干等份的小面剂。将面剂两边切口捏合严实,防止葱花和油盐溢出。按扁擀成薄圆的饼坯后,就开始点火烧锅了。
为使锅底受热均匀,柴火常用芝麻秆、豆秆等农作物的秸秆。待锅烧热,拿油撇子去油罐里舀一撇儿油往热锅里淋一圈,用铲子摊匀,把葱花饼坯放进锅里,便听到美妙的嗞啦嗞啦声……其间还要用锅铲不停地旋转翻动。炕至半熟时最为关键,火势不能太大,再往圆饼上和锅里各淋一层油,母亲持锅铲娴熟地从饼身边缘向中心按压,一圈又一圈……我正看得入迷,“小馋鬼,中啦!中啦!”母亲喊罢,拿锅铲把两面金黄的油馍托到柳木案板上切开,一股掺杂着葱味的香气扑面而来。咬一口,皮焦酥瓤松软,唇齿盈香,回味悠长。
先前,农家人的日子拮据,一年到头难沾几回荤腥。亲朋好友来访,改善一下伙食,常做的饭之一就是苞谷糁熬红薯,炕个葱花小油馍,连馍带菜都有了。
一有客人,母亲格外上心,炕出来的焦香小油馍尤其好吃。但是吃饭的时候,母亲从来不让孩子们坐桌。姐弟几个被领到院外,圪蹴那儿喝稀苞谷糁,啃红薯块就咸菜。心里想着贵客津津有味地吃着黄澄澄香喷喷的葱花小油馍的情景,馋得狠劲咽口水。期盼客人快点吃,别吃完了。陪客的大人虽频频相让,自己吃的则是花卷馍蘸秦椒。约两袋烟工夫,客人终于吃罢饭。母亲一招呼,我们便一哄而上飞奔到灶火屋。这时,母亲会按照剩余多少,均匀地分给俺姊妹仨。我们头也不抬,风卷残云一般吃得精光,甚至连碎馍渣渣儿也不放过。瞬间,母亲泪眼婆娑了,“馋猫们,等以后日子好过了,随便吃,管够!”
孩提时代,每到假期,我都会缠着母亲去姥姥家小住些时日,一来看望姥爷姥姥,二来想“打牙祭”。姥姥家所居住的村子叫吴侯庄,是山旮旯里的一个偏僻小村庄。那时六个舅舅和一个姨妈均未成年,一家十来张嘴,虽然姥爷夜以继日地侍弄庄稼,但日子还是过得紧绷紧。那年暑假,我照例去30里外的姥姥家走亲戚。添个客人,就多张嘴。奈何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姥姥实在做不出改样饭来招待我这个“吃嘴精”。到了第三天头上,还没有吃上葱花小油馍的我,便大声嚷嚷开了,“恁到俺家,回回给恁炕小油馍,我都来三天了,顿顿让吃黑馍蛋(红薯面窝窝头)子……”一席话说得姥姥满脸通红,姥爷连忙打圆场说,就是准备去买好面哩。姥姥赶紧放下手头的活计,将正下蛋的老母鸡一溜小跑抱到二郎庙街集市上卖掉,称了几斤小麦面粉,灌了斤芝麻油回来给我炕小油馍。稍大懂事后,我再也不闹着去姥姥家了。
“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杀小鸡炕油馍,下扁食当汤喝”是往昔庄稼人的一种理想生活,如今已不足为奇。早餐店里电饼铛炕的葱花油馍焦酥筋道,随处可见,随时能买。尽管葱香爽口的小油馍没离开过舌尖,但我仍觉得还是那年月饱含深深母爱充满浓浓烟火味的更焦香、味更正、更解馋!因为那里面包裹着缕缕散不去的乡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