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书欣
对野豌豆，我情有独钟。
故乡的山坡上，丛生着成片的野豌豆。每年春风拂过，漫山的野豌豆肆意铺展。到了五月，等繁花落尽，藤蔓间便缀满串串饱满的豆荚。弯弯的果荚玲珑别致，像一串串小巧的绿铃铛，在山野的清风里轻轻摇曳，煞是喜人。
小时候，我和好友强经常到山坡上采摘野豌豆豆荚。我们把饱满的豆荚小心剥开，放进嘴里，瞬间一股清香便溢满口腔。成熟的豆荚果实坚硬，像一粒粒滚圆的砂粒。坐在山顶的一块巨石上，我和强欢快地剥着一枚枚豆荚，剥得多了就装进口袋，带回家用铁锅炒了解馋。
那块巨石平整光滑，历经岁月风雨打磨，一侧赫然裂开一道深深的缝隙。有一次，我双腿盘坐在石面上，把坚硬的豌豆籽粒一粒一粒丢进了石缝里，轻声说：“等你来年开满花。”强站在一旁，忍不住笑了。
我一怔，也笑了。是呀，这些坚硬如石的豌豆，孤零零架空在冰冷的缝隙之间，头顶遮阴看不见天光，脚下悬空触不到泥土，怎能破土发芽、迎风开花呢？
初中毕业后，强早早外出闯荡谋生。他洗过餐馆碗筷，扛过山间砂石，做过刺鼻喷漆，尘世的风霜与生活的苦楚，一点点磨刻在他的眉眼间。去年，他在饱尝异乡漂泊的万般艰辛后，毅然返乡，用多年积攒的钱建造了一个养鸡场。由于缺乏养殖经验，鸡场突发瘟疫，短短十几天，3万多只蛋鸡尽数夭折。
10多万元心血搭建的鸡场，顷刻间沦为一片冷清的废墟。突如其来的重创压垮了强，他把自己封闭在家里，神情呆滞，沉默寡言，终日枯坐发呆。那段日子，其妻满心焦灼，常常以泪洗面。
知道消息后，我回到家乡。把强从阴暗的屋内拉出，陪着他缓缓走上那熟悉的山坡。正值春日，漫山遍野的野豌豆愈发繁盛茂密，茎叶间，一簇簇烂漫的紫花宛若一只只振翅的蝴蝶，在微风中蹁跹起舞。
我们沉默着，沿着山路慢慢行走，一直走到那块熟悉的巨石旁。
岁月流转，巨石依旧静静伫立。那条深裂的缝隙依然袒露伤口，静默无言。
强凝望着石缝，久久不语，眼神里满是落寞与茫然，仿佛自己就是那条没有阳光照耀的缝隙，人生灰暗无光。
春风缓缓拂过山野，野豌豆的花香萦绕身旁。就在这时，我的目光忽然定格在巨石的缝隙深处，心头猛地一颤。那道坚硬冰冷、无土无泥的石缝里，竟不知何时钻出了几缕嫩绿的藤蔓，纤细柔韧，倔强地顺着石壁攀缘而上，顶端还悄悄开出了细碎的紫花，星星点点，在荒芜的石隙间悄然绽放，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儿。
我轻轻拉了拉强的衣袖，示意他低头细看。强瞪大眼睛，目光落在石缝深处那一丛倔强的野豌豆上，瞬间怔住了。他俯身靠近巨石，凝视着石缝里紫色的精灵，沉默了许久许久。
没有人播种，没有人浇灌，身处冰冷坚硬的石隙，无沃土滋养，无细心呵护，可一粒小小的豌豆，依旧凭着骨子里的韧劲，冲破禁锢扎根石间，迎着风雨生根、抽芽、开花。
顽石挡不住生机，困境阻不住梦想。良久，强缓缓蹲下身，伸手轻轻抚摸着石缝里柔嫩的藤蔓，眼底的阴霾一点一点散去，渐渐泛起了光亮。风吹过山坡，紫花摇曳，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生命的倔强。
他缓缓站起身，望着漫山遍野的野豌豆，又望了望眼前开裂的巨石，嘴角慢慢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那笑意里，有释然，有醒悟，更有重新站起来的坚定。他低声自语：“原来只要心里有生机，就算落在石头缝里，也能照样开花。”
我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豁然开朗的强，悬着的心悄然放下。人生行路，谁不曾遭遇风雨跌宕，谁不曾陷入绝境低谷？就像那落在石缝里的豌豆，没有优越的环境，没有顺遂的坦途，却依旧坚守梦想，默默积蓄力量，于绝境中突围，于荒芜中绽放。
往后的日子，强渐渐走出了失意的阴霾。他收拾好心情，总结失败的教训，从头做起，踏实勤恳，重新规划生计，一步一步踏稳脚下的路。
原来，人的心，亦是一块藏着生机的土地。若心怀信念，守住坚韧，纵使身处绝境，立身顽石之间，也能熬过风雨，耐过孤寂，让希望在石缝里扎根，让信念在石头上开出温柔而倔强的花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