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幅明

在这个心浮气躁的世界，有谁肯花十多年的光阴，去反复打磨一首长诗？当我收到友人吴芜先生惠赠的三万行长诗《同行者》（大象出版社）的一刻，几乎惊呆了，感叹、佩服之情油然而生。单论长度，《同行者》大概已做到无出其右，但仅凭其长度还无法为一部作品的价值作出判断，更重要的是其思想与艺术所达到的高度。经多日时断时续浏览，在一片象征的森林里漫游之后，我隐隐约约地预感到：这是一部不可多得的创新之作，堪称上下求索的精神史诗，中国版的《神曲》。

提及《神曲》，也许有人会说，这是拉大旗做虎皮吗？非也。《神曲》是世界名著，具有独一无二的原创性，但丁通过一场类以梦境的精神游历，由地狱、炼狱最终到达天堂，看到九天之上的胜景。这期间他见到并描述了或者隐喻了各种罪人、好人和幸运者，大多以人间真实生活为模型，表达了惩恶扬善的思想及爱情的神奇力量。

《同行者》的结构明显受到《神曲》的影响，同样是一场精神游历，主人公若虚与灵魂镜像虚若苦苦追寻“天堂花”，串联战乱、饥馑、迷情、生死等人类共通境遇，以“追寻-迷失-觉醒”的生命循环，叩问孤独与联结、理想与异化、时间与永恒等现代命题，回应“没有一个人是孤岛”的存在论判断。在战乱、背叛、信仰崩塌的叙事中，凸显“坚守初心”的人文精神，以“天堂花”的象征，重申善与美的超越性价值，为碎片化时代提供精神坐标。二者都是精神之旅，不同的是《神曲》追寻的是西方上帝视角的“天堂”，《同行者》追寻的则是融合儒释道“天人合一”视角的“天堂花”。通过若虚和虚若的镜像关系，探索自我与他者、个体与宇宙的辩证统一，抵达“无独有偶”的终极觉醒。

《同行者》是一部跨界融合的大制作，将神话叙事、现实观照、量子物理隐喻（如中微子、量子纠缠）交织，用光影变幻、山河移位等超现实笔法，构建“钻石切面般”的复调世界。诗的语言极具实验性，既有抒情独白的“排箫钢琴”，也有民间说唱的“唢呐坠子”，兼具音乐性与世俗质感；大量中原风物、民俗、手艺、动物、植物的精细书写，形成独特的地域性美学。“天堂花”“浮城”“牧人河”“迷情谷”“生死崖”等意象贯穿全诗，承载理想、信仰、救赎等多重隐喻。

全诗的体例别出心裁。《同行者》分为五幕，似诗剧，又非诗剧。序为一首短诗，作者所有的“交代”都在序诗里。全诗共132章，讲述了主人公若虚与灵魂挚友虚若共同追寻“天堂花”的传奇历程。每章的行数不固定，因内容而异，但都有故事性。

这是吴芜融合诗歌抒情性与戏剧叙事性的创新尝试，意在通过戏剧化节奏与场景转换强化精神追寻的“仪式感”与“冲突感”，而非传统长诗的“分部”式松散结构，打破了白话诗与戏剧的体裁边界，使作品兼具诗歌的抒情深度与戏剧的叙事张力，形成“叙事诗+诗剧”的复合文体。五幕结构暗合戏剧经典“起—承—转—合”的叙事逻辑，对应若虚与虚若追寻“天堂花”的五个关键阶段，每一幕都是一次精神“渡劫”，比“部”更能凸显“同行”过程中的阶段性成长与蜕变。

第一幕：混沌初醒。若虚在混沌中听见虚若的呼唤，二人相遇，不知“我是谁”“从何而来”，开始探索周围世界。第二幕：洪荒游历。穿越洪荒与神话时代，见识宇宙浩瀚与自然伟力，在虚无之境的镜面迷宫中，若虚首次顿悟“你我本是一体两面”。第三幕：人间试炼。误入迷情谷遭遇妖女诱惑，二人以“共赴而非独往”破法。第四幕：悟道。游历市井，接触各行各业，遭遇瘟疫、饥荒，与众生共患难。第五幕：“天堂花”的真相。抵达生死崖，神灵提出“以一人之命换另一人之见”的考验，二人拒绝牺牲彼此，同时跃向悬崖，灵魂交融，顿悟“‘天堂花’即是道，道即是同行本身”。

书中人名都包涵寓意。主人公若虚的名字出于《论语·泰伯》“有若无，实若虚”，体现谦虚、空明、包容的生命态度。而同行者虚若，则是“若虚”的词序颠倒，暗含量子纠缠般的镜像与共生，象征自我的一体两面、灵与肉、现实与理想的辩证统一，呼应全诗“自我与他者”的哲学思考。其他人物，如老儒生、仁爷、礼爷、义爷、俭叔、良伯、恭伯、智爷、信爷等，都有其象征义。

在迷情谷，妖女以幻象考验二人：若虚看到亡故的亲人，虚若则遭遇对“永恒孤独”的恐惧。妖女提出“留下一人为质，另一人可携‘天堂花’离开”，若虚几乎动摇时，虚若高声断喝：“同行者的意义，是共赴而非独往！”他选择与若虚一同承受幻象，以“灵魂共振”的方式驱散迷情——若虚诵念《论语》“有若无，实若虚”，虚若则以颠倒语序回应“虚若有，实若无”，两人声音交织形成金色光罩，破了迷情谷的法术。此情节凸显他们精神同频、拒绝牺牲对方的挚友本质，面对诱惑时选择共同坚守初心，而非情爱关系中常见的占有或牺牲模式。

追寻终点的生死崖上，守护“天堂花”的神灵告知：“要得花，需以一人之命换另一人之见。”若虚欲牺牲自己，虚若却阻止道：“你我并非彼此的救赎，而是共同的见证。”两人同时跃向悬崖，在坠落中灵魂交融，化作“若虚—虚若”的合一形态，既非若虚也非虚若，却又同时是两者。他们在合一中看到“天堂花”的真相——花即是道，道即是同行本身。这一高潮情节以“量子纠缠般的共生”完成精神升华，彻底打破情爱关系的二元对立，呈现“自我与他者辩证统一”的哲学境界，呼应两人名字的镜像含义，印证他们是灵魂共生的同行者，而非世俗恋人。

当代河南不乏长诗创作，最早赢得鲁迅文学奖诗歌奖的马新朝即以长诗《幻河》获奖。《幻河》作为一部具有先锋性质的现代长诗，以黄河为载体，书写民族苦难、历史沧桑、中原大地的家国情怀，是中原诗歌里程碑式作品。《同行者》以精神朝圣、文化寻根、灵魂同行为内核，借“老儒生”“浮城”“天堂花”等意象，探讨传统与现代、坚守与世俗、个体精神归宿，偏向哲理、象征、文人化的深度书写，同样具有先锋性。在叙事规模、美学实验、思想深度上达到较高融合。对它的理解会因人而异，但其可读性不容置疑。长诗包容了童话、神话、谣曲、箴言和寓言，想象力无比丰富。诗人“以诗为修行”的创作态度与“重建精神联结”的核心主题，使其成为当下长诗创作的重要收获，值得同好者深度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