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鲁民
古往今来,大千世界,无论是王公贵族,还是普通百姓,人人都有一二知己、知音、挚友,他们互相帮衬,互相启发,情同手足,相得益彰,不少都被传为佳话。俞伯牙有钟子期,管仲有鲍叔牙,嵇康有山涛,李白有汪伦,白居易有元稹,柳宗元有刘禹锡,苏东坡有张怀民,鲁迅有瞿秋白,王国维有陈寅恪,冰心有巴金……
这其中,我最感兴趣的是汪伦与李白的交往。汪伦曾任安徽泾县县令,是个热爱文化的官员,且为人豪爽好客,一向喜欢和文化人交集,或曰“附庸风雅”,反正是个好事。他是同时代诗坛“大咖”李白的 “超级粉丝”,辞官隐居桃花潭后,为邀李白来访,特地修书一封:“先生好游乎?此地有十里桃花。先生好饮乎?此地有万家酒店。”
李白素来爱交朋友,又喜饮酒,便欣然前往。到地方后,方知是汪伦善意的 “骗局”:十里桃花:指城外十里处名为 “桃花潭” 的水潭。万家酒店:指潭边一家店主姓 “万” 的小酒馆。李白是个敞亮人,得知真相后大笑,非但不恼,反被汪伦的真诚与机智打动,两人把酒言欢、朝夕相伴,一起游山玩水,登高望远,结下深厚情谊。
李白离去时,汪伦携乡民在岸边踏歌(边唱歌边跺脚打节拍)热情为他送行,并赠以厚礼。李白深受感动,在船上即兴写下这首千古绝唱:“李白乘舟将欲行,忽闻岸上踏歌声。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诗用比兴手法,将深千尺的潭水与友情对比,成为歌颂真挚友情的经典代表作。
李白与汪伦的这次“特别行动”,虽规模不大,花费不多,但却动静不小,影响颇大,实现了文化史上难得的“四赢”:李白有名篇留史千古,成为他所有诗歌里知名度较高的一首;汪伦成名士为世人所知,本来以他的成就与资质是很难出名传世的;安徽泾县桃花潭成了象征知己情谊的文化地标,引来无数游客凭吊;后世读者有名诗可学可诵可赏,因其朗朗上口,通俗易懂,儿童开蒙学语,不少都以这首诗为首选。
联想起来,古今中外那些脍炙人口的名诗、名文的问世,都是因缘际会,需要一定缘分的,或因人因事因物因景而催生。杜甫因风雨交加,茅屋漏雨,而有《茅屋为秋风所破歌》问世;白居易因目睹卖炭老人艰辛遭遇,心生恻隐,而有《卖炭翁》诞生;王勃因遇到阎都督的好酒好菜,而有《滕王阁序》惊艳天下;范仲淹因老友滕子京殷切相求,而有《岳阳楼记》风靡至今;苏东坡因沙湖道中遇雨,从容徐行,而有《定风波》流传……
旧时论者大都认为,是普通人汪伦沾了名人李白的光,其实,李白何尝没有沾汪伦的光?可以不夸张地说,如果没有汪伦的热情好客,江边相送,载歌载舞,就不可能有李白的这首名诗的出现。
毋庸置疑,每个想有所作为的文化人,都渴望能遇到汪伦这样的挚友,寻找到属于自己的汪伦,以激发自己的潜能,写出自己的传世名篇。但那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事,要有点运气才能心想事成。最稳妥可行的办法是,你先下功夫把才华备足,学问做大,名气打响,形象树正,然后就以平常心度日做事,写诗为文。或许有一天,无意之中,你会惊喜地发现,蓦然回首,你心心念念的的汪伦或许正在“灯火阑珊处”。然后就顺理成章地与他一起畅饮美酒,谈诗论文,激发灵感,切磋琢磨,催发自己的名篇问世。
是故,如果有一天你突然收到“先生好游乎?先生好饮乎”的邀约,千万可别推辞,谁知他是不是你的汪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