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学艺
儿时乡间,天际刚飘下零星雨点,长辈便会连声提醒:“滴星了。”
年少不解这两个字的深意,只心生慌张,或是快步奔回家中,或是循着呼喊奔向田垄。走过岁月,再细品这质朴的乡土老话方才明白,这两个字里有土腥味,有麦芒尖上的光,有父亲手心的粗粝,还有一代人再也踏不回去的田埂。
所谓滴星,便是雨水将至的信号。细碎雨珠随风洒落,轻拂人面,漫过田野。农闲之时,滴星是拂面的清凉,乡人静坐檐下静待雨落,悠然自在。可一旦遇上农忙,点点雨滴一下子便把心揪了起来,催着农人拼尽一身力气也要从老天手里把粮抢回来。
“三夏”麦收那段日子,收听天气预报,成了父亲一日三餐时的必修课。一碗喷香的荆芥捞面无心下咽,耳朵紧紧贴着收音机,唯恐错过半句气象消息。若有人在播报时高声闲谈,向来温和的父亲这时会沉下脸,摆手时眼睛还盯着收音机,动作轻缓,像驱赶蚊虫。若听闻有雨,便眉头紧锁,满心牵挂待收的麦子。
阴云沉沉,低压天际,打麦场上,老黄牛拖拽着石磙吱吱呀呀绕着圈子。牛突然停了。石磙的吱呀声断在半截,像被人掐住脖子。我抬头看见父亲仰着脸,鞭子垂在手里。然后才听见他一声喊:“滴星啦!”
原来雨先滴在石磙的木头框上,他比我们早发现。
田间劳作的人们,随即回过神来,慌忙丢下镰刀铲子,抱起背后割落的捆捆麦子,聚拢装车。母亲听到喊声,放下镰刀一下子站起来,望着家的方向,嘴里咕哝着收衣服。打麦场上,碾脱一半的麦仁最怕雨水。一旦被淋,再逢连阴天气,麦粒会发霉发芽,一年的心血便会付诸东流。
邻家自安的打麦场,和我家紧紧相邻,他家的麦子摊在打麦场上,石磙吱呀呀压过焦干的麦子。突然,一滴冷雨落在我的脸上,我父亲高声喊着自安赶紧收场,他却歪着头,咧着嘴露出大板牙一笑,笃定地说:“没事,下不起来。”
我父亲没应声,只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快,自家的不能等。”那一眼里有催促,也有不跟你多废话的笃定。
家人不敢耽搁,起麦秆、拢麦堆、盖麦垛一气呵成。夏天的雨说到就到,轰隆隆一声惊雷,滂沱大雨倾泻而下,给自安帮忙已来不及。他们一家人回家时路过我家门前,个个满身湿透。多年后父亲和自安在村头大树下喷空,再谈起此事,自安笑着称父亲是“活天气预报”。
父亲只是抿嘴一笑。
秋收过后,红薯丰收,晾晒红薯干成了乡村秋日光景。新播的小麦探出嫩苗,为原野铺就浅浅绿意。运红薯的车辆在田间碾出深深轮痕,擦板“嘶啦嘶拉”作响,薄脆的红薯片片飘落荆篮。人们将红薯片均匀撒在麦田里,远远望去,麦田里似落了一层霜。红薯干需晾晒两三天,最怕阴雨天。
“又滴星啦!”
那个深夜,我睡得正酣,忽然被父亲晃醒,外面传来车子咣咣当当的声响,夹杂着大人的惊呼。我揉着惺忪睡眼,半晌才弄清要做什么。架子车、荆笆、竹篮转眼准备妥当。母亲刚要迈出门,忽然停住脚步说:“哎,盖晒酱盆!”
邻居二狗早已出动,大家摸黑奔向田野。阴云密布,零星雨点带着秋凉打在身上。大家七手八脚,蹲行着捡拾散落的红薯干。我看见父亲弯腰时,后腰露出一截洗得发白的衬里,雨点打在上面,洇出深色的花。他忽然直起身,朝麦田那边望了一眼。夜色太浓,什么也看不见,可我知道他在看什么——那层浅浅的绿,此刻正在吸吮点点雨滴。
装满车,拉起车子快步赶回宅院,转身又匆匆折返。雨滴点点飘落,田野里人影穿梭,人人脚步匆匆,只为守住辛苦劳作的果实。
待到最后一片红薯干归置妥当,点点雨星也悄然停歇。忙碌半宿的人们长舒一口气,夜色中看不清彼此容颜,二狗随口说笑:“这滴星,倒像是故意逗咱们玩呢。”乡亲们几句闲谈,冲淡了夜半劳作的疲惫。
那场虚惊之后,雨终究还是来了。父亲坐在门槛上,看雨帘挂檐,慢慢抽完一袋烟。我没问他当时在想什么,只是跑进水洼,踩碎了满地的天光。父亲抽完烟起身回屋,我还在水洼里踩着,迟迟不肯回家。
干裂的土地迎来甘霖,干枯的庄稼一挺身,雨水顺着叶脉淌下去,被浸润的田野,一寸一寸沉进暮色里。
现在一下雨,我仍会下意识喊一声“滴星了”,喊完才发现,身边早已没人听得懂了。
雨已经下大了,我撑起伞,走进雨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