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曲令敏

因为是学中文的，又自以为读过不少书，读后感不敢说信手拈来，通过摘录、纪要，写一篇读书随笔，从来都不是难事儿。鲁枢元先生的《风雅一隅》却让我读得云山雾罩，走进他的文字，就像走进了迷宫，走进了麦黄高粱红的原野，这也舍不得，那也抱不住，清晰不可说的，迷蒙说不出的，明明是疏竹石径，先生的身影就在其间，可我紧走慢走，处处都是禅房古寺花木深，又熟悉又陌生。

我还在开封师院读书的时候，鲁先生的文艺心理学研究已经在学界和高校引起不小的震荡，进入21世纪，先生开始研究“自然生态、社会生态、精神生态”，把自己走进了“联合国”。先生没有名校背景，他的大学时光又遇上接连不断的“运动”，几乎没有安静的课桌和书斋，却挡不住他一路穿越无数台地与峡谷，收纳百川，终成汪洋之势。木心说过一句话：“世界上什么东西最可怕呢？一个天才下起苦功来，实在可怕极了。” 望着鲁先生“群山回荡、大河涌流”的生命景观，我的观感是：一个天才蓬勃发力，敏思锐想，不停息地绽放，实在是美丽极了！

读书成痴，无论冬夏，黎明即起，除了三餐和散步、写字之外，读书是他和呼吸同样重要的习惯。兰草开花，银杏结果，这就是鲁先生的生命形态，他不是绷紧自己用大力、吃大苦，或是没苦硬吃，而是顺其自然、自然天成。

先前读先生《超越语言》《生态批评的空间》《心中的旷野》《陶渊明的幽灵》《天地之中说聊斋》等书时，一次又一次被他元气淋漓、汪洋恣肆的诗人气质和罕见的纵横吸纳再生成林的才华深深震撼！多年来，我不止一次从他的书中汲取灵感，特别是美学、语言学和生态学这“三驾马车”，让我不由自主地跟从其后。可以说，先生在我心中早已是难以望其项背的大家、名家。可在这本书里，他却变身为蓝瓦松里的市井少年，这部分让我共情，让我因为窥见先生的“少年青涩”而欣喜。到了后半部，写到河大校史与人物，先生回归书生长衫的俯首弯腰，谦恭谦卑到让人不忍！记得他曾经站在苏州大学的课堂上，说“胡适、钱玄同、闻一多、朱自清这些文学巨匠、学术大师早已经进入历史的长河，但距离你们也还并不遥远。究竟多远？我在河南大学中文系读书时，我的老师任访秋先生是钱玄同、胡适的学生；李嘉言先生是闻一多的学生、朱自清的助教，而我现在又是你们的老师，所以在你们与胡适、朱自清们之间也就隔了两个人——我与我的老师！”可以想见，说这话时，先生手挥目送，何等自信又洒脱！可一进入《风雅一隅》，但凡与先生有过师承和交集的，细密到一次访谈、一个电话、一封举荐信、一张几寸宽的便条，他都清晰地留影其中。我自知根基浅薄，忍不住腹诽：有必要吗？

等到我读了苏州大学教授李勇的评论《鲁枢元先生的性情、学识与文风》，才知道自己这是才疏学浅，修为太差。李勇是鲁先生的同事更是知音，不但品出了《风雅一隅》中的深情和诗意，还在亲历的细节里，捕捉到了鲁枢元先生“书生意气”不染尘的性情与人品，有温度，有识见，惺惺相惜，言出肺腑。还有关爱和的序言《少年心事，桃李春风》，字不多，很家常，治大国如烹小鲜。两位高人的高评一下子把我镇住了，面对这本诗与思与史水乳交融的大书，我觉得自己说一句都是多余。

就这样困惑良久。直到近些日子，浮躁不安得以静定，再读《风雅一隅》后半部，终于读出了鲁先生的“书生意气”自有温柔和大悲悯，并不是孔乙己的长衫和茴香豆儿。他的谦恭是知所以和大明白，不是我眼里的不必要的“谦卑”。按照先生的说法：“真正的读书人，都具有一种独立自由的人格，拥有一个自给自足的内心世界。”所以自带魅力和辐射力，山在那里，不用大声疾呼，自有人来相就。

鲁先生的博学和自足自洽，让他成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书生”，不屑学那推拉伸挡游刃有余“混社会”的能耐，却因此而内在丰盈，拥有了足够与万物共情的清醒。正是这清醒，让他在写这本书的时候，省却了闪闪发光的诗性联想和学者评判，安安静静回归一介学子的本真与本分，回到“一位老人向生活与时间表达致敬与谦卑”的恬淡平和。

“死生无变于己，而况利害之端乎？”

在他的笔下，百年河大的先贤与后薪，有不避艰险，用脚步拓印西部高原地质地貌的；有穿过战火硝烟，忍饥挨饿，走乡串户寻找几近失传的古曲《劈破玉》的；有在苏州十梓街74号为河大绝地重生，呕心沥血、伏案读写的……赵一文、苏金伞、李嘉言、宋松筠、吴鹤九、张长弓、任访秋、牛庸懋……鲁枢元怀着深情和敬意，走进一家又一家，走过一生又一生，耐心地完成了对精神族人的认亲之旅。先生对诸多人物命运的起落浮沉，和大师们解惑授业的学术版图，不避繁难，悉心体认，再经由文字落到书页上。这一历程，先生为人为文，都让人由衷地钦敬！

我想起一部经典著作对爱的定义：“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爱是不嫉妒，不自夸，不张狂；不做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处，不轻易发怒，不计算人的恶；不喜欢不义，只喜欢真理；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爱是永不止息。”读了鲁先生的《风雅一隅》，我想再说一句：上善若水，爱，就是丰盈自己，惠及他人。

书中有记：鲁先生在校时，曾作为“坏学生”和 “牛鬼蛇神”一起关小屋，挨批判。也曾被押送嵩县大山里“劳动改造”。他与“牛鬼蛇神”在一起的日子，感受到的是心灵被照亮的光，是向阳而生的暖。在“牛棚”里，他结识了“十二分的沉静、淡定，无论刮风下雨，每天早上定时定点演练经他自己改造加工过的‘五禽戏’，确有闲云野鹤的先贤古风的吴鹤九”。在嵩县潭头河大农场接受“劳动改造”时，他在抗战时期老河大西迁，师生们留在这里的遗迹和口口相传的往事中，呼吸到了当年的老河大独立不移的自由学风，呼吸到了师生们举火传薪、不畏强敌、流血牺牲的精神气息，找到了代代书生独立不移的风骨和气韵，成为他成就卓著却不狂不骄、不谄不媚的精神之源。

《风雅一隅》不是一本闲书，它是鲁先生用双手捧起百年河大血染泪温的历史，捧起河大薪尽火传的前贤与后生的生命气息，种在心里，种在季节里，然后老农走在田埂上，一块儿一块儿走过那些名叫“少年”“青春”“开封”“河大”的地亩，一颗一颗捡起成熟的精神籽粒，成就了这部意蕴丰厚的大书。它纹理清晰地呈现了那段历史和那个特殊年代，是民族的，也是人类的，它属于所有用心读它的每一个人。在我心中，《风雅一隅》骨子里更是一本教人有所持守，抗拒精神荒芜和人格矮化的好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