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薛宏新
六月初的豫西北，麦芒已经开始泛黄，日头毒辣辣地悬在头顶。一踏进济源市地界，心里头惦记着的便是那条早已在地图上“失踪”的河——济水。我们直奔济渎大街，去拜谒那座在时光里沉默了1400多年的济渎庙。
济渎庙全称济渎北海庙，始建于隋开皇二年。那是个什么年头？隋文帝杨坚刚把乱世拢到一块儿，便急着要给这天地间的水神安个家。你想想，那时候的工匠，手里没有激光测距，没有重型机械，全凭着一腔子对神明的敬畏，硬是在这片土地上，摆出了一个“金龟探海”的架势。
站在庙门口，你不得不佩服古人的眼力与心力。这座庙坐北朝南，总体布局是个“甲”字形，也有说是“龟”形的。前头是济渎庙，后头紧挨着北海祠，东边御香院，西边天庆宫。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便是“以济渎为主、迁延北海、天人合一、四渎同祭”的大格局。8万多平方米的地界儿，如今还留着72间古建筑，是河南现存规模最大的古建筑群之一。这分明是历代朝廷给济水立的功德碑。
进了庙门，喧嚣声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墙给挡在了外头。古柏森森，遮天蔽日，那树干粗得几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树皮皲裂，像极了那些饱经风霜老人手背上的青筋。讲解员指着其中一棵说，这树怕见过宋时的月亮，听过明时的风雨。那粗糙的树皮，似乎在炎热的夏季传来一阵凉意，又仿佛触摸到了历史的脉搏。
沿着中轴线往里走，脚下的青石板被岁月磨得锃亮，每一步踩上去，都能听见历史的回响。
最让我挪不动步子的，是临水而建的龙亭和那方龙池。池水清冽，深不见底。蹲在池边，你能看见水底不断地冒出气泡，一串串一嘟嘟，像是珍珠，又像是谁在水底叹气。当地人说，这是龙池，是济水的源头。我盯着那些气泡看了许久，心里头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感动。
济水，这条曾经在古籍里与长江、黄河、淮河并列的“四渎”之一，如今在地面上已经难觅踪影了。它被黄河一次次地改道、吞噬，最终隐入了地下，潜流而行。可它不甘心啊，它就在这济渎庙的龙池里，化作这一串串的气泡，倔强地冒出来，告诉世人：我还在，我的魂儿还在这儿！
这多像中原人的性子！看着温吞，实则骨子里硬得很。任你黄河水浊浪排空，任你世事沧桑变幻，我自潜流独行，清清白白，不达东海誓不罢休。当年唐太宗问大臣，济水那么细，凭啥跟黄河长江并列？大臣回得妙：“独而尊也。” 就凭它这股子“独”劲儿，就凭它这“潜流屡绝”却矢志不渝的韧劲儿。
我在龙池边站了许久，直到日影西斜，把龙亭的影子拉得老长，才回过神来。
出了龙池，又去了御香院和天庆宫转了转。那些雕梁画栋，那些飞檐斗拱，无一不在诉说着曾经的辉煌。1996年，济渎庙成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这是对它最好的加冕。可我觉得，即便没有这块牌子，它依然会在这里，守着这条看不见的河，守着这份沉甸甸的文化记忆。
回来的路上，我望着窗外飞逝的景色，心里头琢磨着：这济渎庙，祭的哪里仅仅是水神？它祭的分明是一种精神，一种在浊世中保持清醒、在困境中坚守本心的精神。
如今我们太需要济水这样的“清流”了。它告诉我们，哪怕被生活埋没，哪怕被时代裹挟，只要心里头那股子气不散，只要骨子里那股子劲儿不泄，总能像这龙池里的气泡一样，冲破重重阻碍，冒出头来，活出个样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