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版:郑风副刊 PDF版阅读

父亲的麦收

♣ 李人庆

“麦熟一晌”。

天还没亮,就听到院子里父亲磨镰刀的声音,“嚓嚓,嚓嚓”……很快,镰刀磨好了,父亲叫起我们,在晨曦微露中出村,涉过村边的那条大河,走向铺满金色的田野。

此时,朴素的麦田里,除了金黄的麦子,间杂着几棵葱绿的野草、几株还没成熟的燕麦,满目都是金灿灿的黄,似乎没有多余的色彩。麦穗上的露珠晶莹剔透,闪着田野的空旷和黎明时的光芒,麦子以它数千年以来的姿势,排成列队的士兵,金色的麦芒直直地刺向天穹。有风吹来,麦穗在晨风中轻轻摇曳,掀起一片又一片金色的波浪,那“沙沙”的声响,是多么美妙的天籁之音,洞穿胸腔,发出有力的金属般的声响,和着浓郁诱人的麦香,至今仍在我的梦里萦萦绕绕,总也不肯离去。

弓身弯腰,父亲总是第一个跳进地里,左手揽着麦棵,右手飞快地将镰刀伸出,然后往怀里用力一划,“哧啦”一声,刀锋掠过,麦子纷纷倒下,很快,一铺铺的麦子就整齐地躺在了父亲的身后。

割倒后的麦子经过一天的烈日暴晒,天黑前是要收到麦场里的。由于地处山区,地块普遍分散,麦场一般都是以生产队为单位修在地块较为集中的地方。我们队的麦场在南窑,一边临河一边靠山,附近的山湾、后庄、窑上沟等处的麦子就要一挑一挑地挑到这里,近的几百米,远的有一二里。装满后的挑子有半人高,父亲每次都是按了又按、压了再压,尽可能地多装一些,然后,用一根桑木扁担挑上,沿着曲曲弯弯、高低不平的田埂,一路蹒跚地挑到麦场。

早在种麦子的时候,队里就在南窑靠近河岸的地方留出了一块足够大的空地用作来年的打麦场。待到麦子刚刚黄梢,人们就早早地赶在麦子成熟前开始“糙场”。“糙场”一般在雨后,遇着干旱天,就先挑水把地洒湿、疏松,然后套上牛,在碾场的石磙后面缀上从山坡上砍下的栎树枝,再在上面压上湿润的泥土,鞭子一甩,前前后后反复地碾压,直到地块光滑、平整、瓷实。

父亲是个种田的好手,村里人都这么说。麦子从收割、打场、暴晒、归仓、堆麦秸垛,一个环节接一个环节,环环相扣。每个环节不管技术难度有多大,父亲好像都能做到得心应手。麦子集中到打麦场,如果天气好,第二天也没人打场,随意地堆放在场里即可,也方便第二天一早摊场。如果遇到阴雨天,或者第二天已有农户“占”场,那挑到场里的麦子是要先垛起来的。垛麦垛是个技术活儿,根据种植面积多少,先用捆好的麦子竖立着铺底,以防麦穗遇水发霉,然后往上层层平铺叠加,旋成圆形,堆到一定高度后逐渐外放,然后再往中间收缩,最终成为蘑菇形的小山,不管下几天雨,麦垛里不会渗水,场里的积水也浸泡不住麦子。

打场,一般都是选择晴好的天气。早上摊场晾晒,过了正午,日头正毒,麦子在场里噼噼啪啪作响,这个时候恰是碾场的最佳时机。父亲头戴草帽、敞着怀,手握晒得烫手的桑杈最后把麦子翻动一遍,然后,从场边树荫下牵过耕牛套上牛套开始碾场。这个时候,父亲牵着牛,牛拉着石磙在前面走,石磙后面还拖着一块扁平的“烙石”,父亲和牛一圈一圈地转着,石磙一路“吱扭扭”地唱着,整个山沟便飘荡起这古老经典的民谣。父亲古铜色的皮肤在阳光下闪耀着晶亮的光,头上的汗水如断线的珠子顺着脸颊滑落,成串成串地滴落在炽热的麦秸上,凝固成一幅总也忘不去的画面。

碾完麦子,就是起场。父亲和帮忙的邻居们一起,先用木杈将压碎的麦秸挑到场边,把麦秸和麦粒进行分离,再将混着麦糠的麦粒用木锨和推板推到场的中间,拢成一堆,就进入到扬场环节。

扬场看似简单,但一般人却干不了。扬场时,不仅要把握好风向,还要用好技巧。父亲先是用手抓把带着麦糠的麦子抛向空中,确定风向,然后用木锨铲起和着麦糠的麦子用力向着选好的方位抛向空中,借助手腕的扭动和风力,金灿灿的麦粒儿在空中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瞬间和麦糠分离。麦糠飘飘洒洒地被风吹到一边,如五月的落雪;麦粒哗哗落下,如暴雨骤降,不一会儿,金色的麦粒就在场中堆积起来,越堆越高。这个时候,父亲笑了,那发自肺腑的笑容荡漾在父亲的脸上,更喜悦在父亲的心里,好像再多的苦和累都被抛在了九霄云外,一切的付出都是值得的。

夕阳在天边燃起了红霞,麦子和被碾压过的麦秸散发着馨香。把麦子装袋,一袋袋地扛回家,还有最后的一道工序就是堆麦秸垛。这和当初堆放麦子同理,也同样的工序,当一个个小山包似的麦秸垛像雨后的蘑菇在场边耸立起来,一年的麦收也就结束了,那收获后的田地里,很快就被茁壮成长起来的玉米所覆盖。

收麦时节最怕下雨。然而,“越是怕,狼来吓”,夏天的天,小孩的脸,说变就变。有一年麦收时节,头天下午刚把麦子收到麦场,半夜里,天气骤变,电闪雷鸣。父亲一边叫醒我们,一边拿起草绳、抱起塑料薄膜冲进夜幕,慌慌忙忙把场中的麦子堆放到一起,还没等在上面覆盖塑料薄膜,雨就哗哗啦啦下了起来,等用塑料薄膜把麦子盖上并用绳子绑上石头将四角固定好,雨停了。父亲仰脸看看云走雾散的天空星儿点点,再看看一个个淋得像落汤鸡般的我们,无奈地摇摇头,一声长叹……

时光荏苒。随着时代的发展、机械化收割的普及,曾经热闹非凡的打麦场早已淡出了人们的视线,打仗一样的麦收景象不再重演,父亲也在多年前离我们而去,那曾经的石磙、烙石、麦秸垛……也都变成了遥远的记忆。然而,每年的麦收时节,我都会想起父亲,想起父亲的麦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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