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吴志恩
大唐元和十年(815年)六月初三一早,首都长安,裴度从通化里出发上朝,黑暗里冲出强人,冲散随从,朝裴度连刺三剑:一剑斩断裴度靴带,一剑砍中后背刺破内衣,第三剑微伤裴度头部。裴度跌落下马,幸亏头戴毡帽伤得不深,刺客继续追杀,随从王义从背后抱住刺客高声呼叫,却被砍断右手。裴度跌进路边沟中,刺客以为裴度已死,加上周围已有人闻讯赶来,这才匆忙逃脱。
稍后朝廷得知,裴度被刺之前,宰相武元衡也在上朝途中被杀并被取走首级,裴度时任御史中丞兼兵部侍郎,两大臣喋血街头,是宪宗朝的大事件和羞辱,皇帝李纯震怒,表态一定要揪出背后主使。
当时朝廷正征伐淮西,刚刚取得阶段性胜利,即裴度奉皇帝命往军中视察,回朝后推举的李光颜大败淮西节度使吴元济。唇亡齿寒,暗中支持淮西的成德节度使王承宗、平卢节度使李师道,竟在首善之区下了黑手。如主使者所料,朝野震动人心惶恐,被吓破了胆的群臣要求皇帝退兵并罢免裴度,李纯大怒:“我用裴度一人,足以破淮西、淄青二贼!”遂升裴度为宰相,大唐开启裴度时代。
藩镇割据是唐朝死局。淮西镇本为阻拦安史叛军南下所设,位于帝国腹地,治所当时在蔡州郡(今河南汝南),其节度使屡屡反叛,对中央权威构成严重挑战,一代名臣、大书法家颜真卿就因劝降而被淮西节度使李希烈杀害于蔡州。
裴度受命平叛,运筹帷幄,思谋良策,启用英才,督师前线,实际上担负起元帅职责,仅两年时间,便以李愬雪夜破蔡州生擒吴元济,剿灭淮西叛乱而大获全胜。王承宗、李师道等震恐不已,上表归顺,其他有二心的节度使纷纷跟风。藩镇危机一时解除,朝纲重振,大唐再次统一,历史进入“元和中兴”阶段。宪宗大喜,诏韩愈撰《平淮西碑》记裴度之功,此文洋洋洒洒、气势如虹,成为历史上的名碑名篇。
平叛成就了裴度、李纯和大唐,但唯有个中人知其大不容易。战争胶着时,多数朝臣齐言罢兵,宪宗问计裴度,裴度掷地有声:“臣誓不与此贼(吴元济)俱生!”他恨叛将,又恨宦官专权,曾言:“河北逆贼,只乱山东;朝中奸臣,必乱天下。”安史之乱时开启的宦官监军,成为帝国噩梦,屡掣肘将帅,贻误军机,甚至冤杀大将,如边令诚阵前斩杀封常清和高仙芝,甚或给宦官兵权,如鱼朝恩统帅60万唐军,却败于5万史思明军,再如宪宗祖父德宗开始委任亲信宦官为禁军统帅。
裴度深知其害,平判淮西伊始便奏请宪宗,罢宦官监军,还兵权于将帅,得允。平叛后宪宗又想杀光吴元济旧将,授太监梁守谦两支宝剑前往执行,被裴度回朝至郾城时遇见,便与梁再返蔡州,按罪行轻重对吴旧将施以刑罚,并未完全按宪宗诏令行事。
元和十三年(818年),五坊使(掌管雕、鹘、鹞、鹰、狗五坊,供皇室狩猎)宦官杨朝汶滥捕无辜、敲诈勒索,牵连近千人,裴度与另一位宰相崔群进陈杨暴横情况,宪宗袒护说:“朕要与你们商量东线的军事,这样的小事我自会处置。”裴度坚持说:“用兵是小事,五坊使追捕无辜平民是大事。军事不顺,可忧的只是山东一地;五坊使滥施暴虐强横,恐怕将会乱了皇城危及天子。”宪宗只得赐死杨朝汶,释放所有被关押的无辜者。顺便交代,唐代是多宰相制。
裴度也深受其害:他多次被排挤出京,两次外放太原,一生三起三落,每次受排挤打击都直接或间接与宦官势力有关。裴度对唐王朝忠心耿耿,日月可鉴,仍被宪宗怀疑结成朋党,但谁有裴度清楚,所谓朋党,哪个不是朝臣与内宦勾结,里应外合弄权营私。
裴度唯才是举,器抱弘达,史载其“不荐无才亲友”,所用多因实绩与能力,而非私谊。裴度荐引过李德裕、李宗闵、韩愈等名臣,重用了李光颜、李愬等大将,为中唐挑选和培养了一批国家栋梁,还赏识提拔了韩愈,保护了刘禹锡等文人墨客。在朋党之争日益严峻之际,裴度出将入相手握重权,却不立门派,反对权奸,保持独立人格,可谓乱世中的清流。
裴度出身儒者,“仁者爱人”。太和四年(830年),他被政敌进谗言罢相,于出任襄州刺史、临汉监牧等职时,发现牧场废毁农田400顷,牧马数量又少,便入朝奏请取消牧场,撤销临汉监牧使一职,文宗允准。太和九年(835年),“甘露之变”诛杀宦官计划失败,文宗被拘,株连的朝臣亲属、门生上百人将被流放,裴度上疏朝廷为之申辩,被保全、救活的有几十家。平叛淮西后裴度用蔡州士卒任署府卫兵,有人认为不可,裴度说元凶已经被擒获,蔡州黎民还是本朝黎民,百姓听说后无不感激,淮西很快安定。裴度还曾劝说敬宗打消游历东都洛阳的想法,以减轻朝廷开支和百姓负担。
裴度以书生入仕,却能匡扶正义,经世致用,出将入相,解决实际问题,在危险的边缘救回帝国。他样貌平常,但风神俊爽、文采出众,答对雄辩有力,使听者为之震动,被誉为“出入中外,以身系国之安危、时之轻重者二十年”、“四朝元老”、给唐朝续命近百年的“中兴名臣”,堪比“再造大唐”的郭子仪。
如此说,李唐多艰,危机重重,亦可说中华何幸,裴度等总能应运而生!
裴度出身于河东裴氏,这是个名门大族,自汉至宋累世簪缨,共计出过59位宰相、59位大将军,还有55位尚书,仅唐朝就有过17个宰相。即便如此,裴度也没有坐等荫袭、举荐,而是以超级学霸出场:贞元五年(789年)中进士科,随后登“博学宏词科”,还在德宗李适殿试“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科”中,获应对策问优等成绩。
太和八年(834年),裴度以本职“判”东都尚书省事务,充任东都留守,实际上被“发配”出京,逐出权力中枢。时裴度虚岁七十,公务之暇,在洛阳与白居易、刘禹锡等终日宴饮,放声吟唱,以诗酒书法自娱,当时的名士争与交游。
渐年衰卧病,裴度沉迷于园林私邸、锦鳞花木。那年暮春时忽然梦到自己在南园游玩,便命仆僮抬至药栏,感慨地说:“我还没见到此花开就要死了,真令人伤心啊。”怅然而返。次日一早,仆人禀告说牡丹的一丛已经开花,裴度前往观看,三日后才去世,终岁七十有五。而据《云仙杂记》载,裴度临终时对门生说:“我死无所系,只有午桥庄松云岭(在洛阳)还未建成,软碧池的绣尾鱼还未长成,《汉书》还未读完,实在令人抱憾。”
有人说晚年的裴度沉沦世俗,与政敌弥合矛盾,甚至还学会了给皇帝送礼,名节不保。“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裴度大半生为国操劳,几乎是完美的忠臣人设,但他焉能忘记,平叛回朝,奸臣排挤他,宪宗坐视不顾?他是帝王的一枚棋子,而宪宗也没逃脱前期英明、后期昏聩的帝王宿命,终为宦官残害。他能不知,宦官弄权,不是一个道德问题,而是制度癌症?君不见,直到明季、吴阿衡以兵部右侍郎身份抗清,在墙子岭也是被监军宦官邓希诏暗算,无可用之兵而被敌惨杀。历史上,权臣得全身而退又不祸及子孙的不多,裴度是其中一个。
晚年躺平的裴度,把身后事打理得很好:东都以东的新郑郑原,是处“牛眠草木皆春”之地,他择此长眠。如今新郑市龙湖镇华南城车水马龙,其深处的裴度墓园却幽深僻静、花木扶疏,五代的郭威、柴荣陵距此不远,可知其风水甚佳。墓后有《平淮西碑》韩愈版石刻环拱,那颜体雄浑磅礴,可彰显裴度的煌煌业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