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版:郑风副刊 PDF版阅读

夏天,还在继续

♣ 杨鸿飞

这个季节的第一声蝉鸣,是掉在书页上,然后蹦出来的。

我正翻着《漱玉词》,一个灼热的颤音从窗外梧桐树顶直坠下来,“啪”地落在泛黄的纸面上。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像有人往湖心里丢石子,涟漪一圈圈炸开,天地间就只剩下了这“伏天锣鼓”。我坐在竹榻上摇着蒲扇,只觉得浑身的暑气都被这蝉声一下下震了出来,像铁匠铺里被反复捶打的铁。

我合上书,随口念了句“水晶帘动微风起”。风恰好吹过来,带着蔷薇架下走动着的花香,牵衣拂面。我起身走了两步又返回坐下,院中的浓荫再深,也不及书页里那片永远不落的藕花。索性躺回去,闭上眼,任由蝉声把自己裹住。

蝉声沸反盈天的时候,石榴花憋红了脸。我恍惚觉得,整个夏天是一锅烧滚的水,而蝉正是那个往灶膛里拼命添柴的人。它把性命押给这个季节,唱得不管不顾,仿佛秋天永远不会到来似的。

而900年前,也有一个少女,把整个夏天的黄昏,都押给了一次偶然的迷路。

她叫李清照。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这个名字以后会被人怎样提起。那个黄昏,她荡着一叶扁舟,喝了些酒,驶进济南溪亭的万亩荷塘。藕花太密了,莲叶太疯了,她划着划着就忘了归路。桨声惊起一滩鸥鹭,扑棱棱飞向烧红的天边。藕花瓣落在她衣襟上,带着水汽和微苦的清香。她笑出声来,那笑声穿越900年,落进今天蝉声的间隙里。

后来她嫁给了赵明诚,两人赌书泼茶,收集金石字画,度过了一段神仙日子。可金兵的铁蹄踏碎了汴京,丈夫病死在途中,半生收藏散佚殆尽,她孤身一人,在江南的烟雨里辗转漂泊。世人总是提起她晚年的愁苦,爱念“人比黄花瘦”,可我总觉得,那不是她的全部。

我翻开《漱玉词》,找到那首《如梦令》:

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

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

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短短33个字,里面住着一个永远鲜活的夏天。她后来失去的故乡、丈夫、金石和安稳,都完好无损地留在了这个黄昏里。更像一枚透明的琥珀,把最晶莹的瞬间,永远封存在了时光深处。

我忽然觉得,蝉也是这样的。蝉在土里埋了多少年?三年、五年、七年。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吸食树根的汁液,熬过无数个潮湿阴冷的日子。然后某一个夏夜,它破土而出,爬上高枝,蜕去旧壳,振翅,开唱。唱一整个夏天,唱到消逝。

它知道秋天会来吗?知道。那一树梧桐叶会在西风里落尽,自己的躯壳会从枝头跌落。可它不在乎,它唱得像一个明天就会离去的人,又唱得像一个永远不会离去的人。

那个误入藕花深处的少女,和这只豁出一切的蝉,原来是一样的。

她们都知道时光短暂,所以才把每一个瞬间都活得那样浓烈。醉酒、迷路、惊起鸥鹭——看起来全是意外,其实全是赤诚。后来的国破家亡、颠沛流离,不过是在为这个黄昏买单。

我躺在竹榻上半梦半醒,手中的蒲扇不知什么时候掉到了地上。蝉声还在院子里涨潮,一波一波,漫过蔷薇架,漫过梧桐树,漫过《漱玉词》里那片藕花。风过耳畔,我仿佛听见了900年前鸥鹭振翅的声音,与今夏的蝉鸣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

蝉声还在耳边,一声叠着一声。我摸着手里这本泛黄的《漱玉词》,书页边缘已经被我翻起了毛。不知道900年前,那个误入藕花深处的女子,有没有听过这样的蝉声?有没有在某个夏日的午后,也这样躺卧着,听蝉声漫过整个院子?

翻到下一页,正好看见一句“藕花相向野塘中”。

李清照写这一句的时候,是什么年纪?是那个梳双丫髻的少女,还是那个流落江南的老妇?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翻过这页词,藕花还在开,蝉还在唱。

而夏天,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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