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人庆
霜降到来的时候，老家是要刨红薯的，也叫“出红薯”。
一个“出”字，多好，从春种到夏长，是时候出来看看这辽阔高远的秋空了。
老家的红薯地多是沙土。沙土地土质松软，不板结，雨水渗得快，也存得住一份甘润，长出的红薯好看，好吃，也好刨。一镢头下去，就能带出一大串，大大小小、挤挤挨挨地系在一根主根上，像一个和谐热闹的家庭。
新出的红薯颜色鲜亮，沾着潮润的泥土，透着股新鲜的甜香。这种香甜，朴拙而又真切，带着泥土的味道，是秋天特有的芬芳。
红薯，也有人叫它地瓜，但不如红薯顺口，也没有红薯亲切。一声声“红薯红薯”地叫着，就像在叫自家的孩子，满是疼爱。
“红薯饭，红薯馍，离了红薯不能活。”在那些清贫的年月里，红薯可是庄稼人的主心骨，是当家的主粮，是活命的指望。我们这些在乡下长大的孩子，谁的童年不是被这朴实的茎块喂养大的？
红薯的吃法，就如同庄户人家的日子，简单，却也花样繁多。最寻常的是“长”锅吃。玉米糁长红薯，面汤长红薯……这个“长”字，发音“zhang”，我至今不解其意。明明是拿刀将红薯切成块，“下”到锅里，与玉米糁子一同熬煮，为何偏偏要说成是“长”？是盼着这一锅清汤寡水的饭食，因有了红薯的加入，能显得丰盈？还是希望红薯在滚烫的锅里翻滚，香甜的味道能一丝一缕地“长”到每一粒米、每一滴汤中，让一碗照得见人影的稀饭，也有了厚实的底气？
除了“长”锅吃，蒸着吃，是一种更纯粹的享受。挑些个头匀称的小红薯洗刷干净，囫囵个儿上笼蒸，若是遇上大块头的，就用刀劈成两半或四块，确保大小匀称。灶膛里火光熊熊，蒸笼里水汽蒸腾，不消多久，那股熟透了的、蜜一样的甜香就弥漫了整个灶房，让人馋涎欲滴。
红薯有红皮的，也有黄皮的、紫皮的。内瓤有纯白的，也有红心的、黄心的，还有那种紫色的，干脆就叫紫薯了。颜色不同，口味也不同。白瓤的面，红心的甜，剥掉皮，颜色或乳白细腻，或像傍晚的云霞，一个个软糯、甜腻，入口即化，百吃不厌。
红薯既然能称之为当家主粮，产量肯定高。每年存储在红薯窖的毕竟有限，其余的就是晒成“红薯干”了。
晒红薯干要选晴好天气。父亲先是把红薯用安装在板凳上的刨子刨成厚薄均匀的红薯片，然后用挑子挑到村子后面的山坡上。山坡是麻谷石坡，贫瘠，不长树只长草。深秋草黄，刚好用来晾晒新刨的红薯片，不沾土，不挨地，干净，透气，干得也快。
那个时候，我常跟着父亲去，把父亲刨好的红薯片一片一片地摆放在蓬松的枯草之上。每次摆放完毕，看着那片像铺满残雪般的山坡，在蓝天下沐浴着最纯净的阳光，呼吸着最干爽的秋风，虽然还不懂什么叫岁月静好，但能感受到心里满满的安稳和幸福。
晒干的红薯干，或收在竹筐里，或装在麻袋里存放。待新鲜红薯吃完的时候就替代红薯“长”锅吃，一样的甜糯。此外，还可以磨成红薯面，擀成黑褐色的红薯面条，口感别具一格；若是精细些，还能洗出雪白的淀粉，用来做滑溜溜的凉粉儿，那更是夏日里舌尖上的一道美味。
在这些所有吃法里，最让我魂牵梦萦的，还是烤红薯。
那是属于寒冬腊月独有的记忆。屋外北风呼啸，屋内，我们兄弟姐妹围着堂屋里的火盆取暖。父亲会将几个细长的红薯，小心翼翼地埋进火盆边温热的灰烬里。我们一边伸出小手烤火，一边眼巴巴地等着。
时间在等待中仿佛被拉得悠长。起初并无动静，渐渐地，一丝若有若无的焦香便钻了出来，接着，那香气越来越浓，变成一种饱满的、醇厚的香甜，慢慢地充盈了整个空间。扒出一个，纵然是烫得在两手间倒来倒去，也舍不得放下。迫不及待地掰开，一股热气“噗”地冲出，露出里面金黄、甚至是泛着糖稀的瓤儿。顾不上烫嘴，轻轻咬上一口，那软糯甘甜的滋味，就从舌尖一直暖到心底，足以驱散整个冬天的严寒，最终成为时光深处沉淀下来的甜和思乡的寄托。
那时的早饭，常常就是一碗稀薄的玉米糁红薯粥，能照见人影儿，全靠红薯当家。红薯吃多了“烧心”，可我们小孩子才不管这些，只要能填饱肚子，走路上学、出去玩还不忘往兜里塞上一个。
食物的味道说到底是记忆的味道。这些年，曾经吃到“烧心”、被视为寻常乃至腻烦的食物，如今却成了餐桌上的珍品。城里的街头巷尾，时不时会有卖烤红薯的，那熟悉的香气飘过来，总能绊住行人的脚步。每次买一个捧在手里，那暖意透过纸袋传到掌心，热乎乎的，总会想起童年，想起烤火的情景，还有和父亲摆红薯片的温馨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