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曹世忠
《讨债者》是当代作家墨白创作的中篇小说,首次发表于1997年《花城》杂志,后收录于小说集《光荣院》,这部创作于30年前的小说,至今读来仍然充盈着对当下现实生活深刻而生动的表达,其直面现实的绝望与冷酷,给读者振聋发聩的心灵震撼。
《讨债者》以墨白笔下的颍河镇为背景,讲述一个无名农民为追讨蒜款在镇中迷失的经历。小说开篇描绘了颍河镇在大雪中的冷漠景象,为讨债者的命运定下基调,讨债者失去时空感知能力,仅存追讨蒜钱的执念。也许是同情讨债者的艰难处境,或者是自我的“良心发现”,债主老黄的父亲拿出一张医院王院长打的1万元的欠条让讨债者前去讨债,无奈之下,讨债者只好又踏上到医院要账的路途。王院长见他是个“老实的农民”便耍了心眼。先是让讨债者白等了一天,又在晚上请客时,设圈套把他灌醉;“我不能多喝酒,喝多了会误事。”当讨债者意识到这一点时,便立即出了饭馆,尽管“感到天和地都在旋转”,他依然坚持不返回——因为“再拐回去我非得喝多不中,喝多了就要不到钱了”。讨债者沿着公路向前走,因为醉酒的缘故,他忘记了身子和腿的疼痛;迷迷糊糊中竟然把白茫茫积雪当成了银子,拼命地往口袋里衣服里装;之后,他躺在木料上,头晕得厉害,有些支持不住……第二天,木料场的老板出来巡视的时候,在一跺木料边上发现了讨债者的尸体:他怀里抱着毛衣,毛衣里装着许许多多的雪蛋子,样子“像一条无家可归的野狗”。
生活并不是上帝的幸福微笑,而是凡人的辛酸泪水。结尾言已尽而意无穷,在读者的眼前呈现出一幅生动的忧伤画面:寒风凛冽,白雪皑皑,讨债者死不瞑目,叩问苍天:欠账还钱,天经地义。为什么索取正当的劳动报酬就这样难?在这里,作家没有粉饰太平,而是拓宽了鲁迅的国民性批判之内涵,揭示出其劣根性在过去和当下的危害性。作品映衬出现实沉重的阴影,那种莫名的虚空和彻骨的凄凉,让小说的叙事主旨在接近尾声时石破天惊,把读者引向了人性救赎的深邃精神空间。
警钟长鸣!小说提出了一个严峻问题:为什么会产生盘根错节的“三角债”?讨债者遭遇如此悲惨境地的根本原因是什么?当下社会的许多人,被各种欲望牵制掌控着,丢掉了诚信,迷失了自我。这些直逼现实生活的人物故事,在墨白的笔下显得绘声绘色。作品中设置的情节,撕开了生活的表象,彰显出现实生活的悲壮与疼痛。诱人的金钱世界,折射着高尚与渺小。须知,想让潜藏于深深的地下、蕴藉于暗处的人心之树能健康茁壮地生长,就要不断剪去旁逸的斜枝和芜蔓。“老黄,我种的一季蒜还有我掏钱收的蒜都给你了,我把我的家底都押在这上面了,老黄,为了这蒜钱我都要妻离子散!老黄,为了这蒜钱我都要家破人亡了……”尽管讨债者捉襟见肘,经济拮据,老黄依然我行我素,让其一趟趟地跋涉奔跑;王院长呢?借老黄的钱说好三五天就还的,却一推推了两年多。讨债者代老黄去找王院长要钱,王院长表面客客气气,却骗讨债者白等了一天,且设局让他醉酒,以便拖账和赖账。结果导致讨债者冻死在冰天雪地之中……由此可见,“三角债”暴露出诚信危机的短板,演绎着灵魂“罪与恶”的惨烈搏杀,给人们心灵上造成的心灵戕害根深蒂固,而提升全民族的文明道德素质刻不容缓!
幽默其表,荒诞其里。《讨债者》叙事空白极大,从结构到细节铺陈可谓一波三折,但细细阅读,却发现故事内在逻辑谨慎严密,环环相扣丝丝相连,形成作家极具个性的艺术表达。“举目四望,四周都是白茫茫的积雪。那积雪铺天盖地,放着银色光芒,讨债者想,这些都是银子(恐怕这些银子就够我的蒜钱了)吧!”醉酒产生的梦幻感觉让讨债人把棉袄脱下来往里面拼命装雪。也许有人以为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而小说偏偏去发现生活的不可能性,使之变成“新的可能性”。“燕山雪花大如席”,是因为燕山天气异常寒冷,具备下雪的条件基础,因此把雪花夸张为“大如席”,符合事物的发展规律;同样,讨债者要账心切,且醉了酒,把雪花当银子装进毛衣里也合情合理。当然,作家并非简单地去写一个讨债的故事,或者肤浅地揭露阴暗面,而是用痛苦体验的文本描述,如同寒冬里的一枚绿叶,是寒冷世界里的一抹春色。
这部小说营造了冷漠但不失幽默谐趣、苦涩微笑的美学氛围。作品中冷峻的人生况味,将信息社会还原为道德困境的生命伦理思考,渗透着一种莫名的虚空和彻骨的悲凉,作品通过封闭空间内的内心独白展现人物精神世界,借助蒙克《呐喊》等绘画符号强化叙事张力,彰显出更具有中国传统文化的美学神韵。掩卷遐想,小说中许多充满艺术张力的人物细节,裸露出岩石坚硬的质地,使作品染上浓郁的悲剧色彩。作家以锐利的目光将这些人物从生活海洋中打捞出来,用穿针引线环环相扣的故事结构,为当代文坛提供了一个成功的范本。
特雷·伊格尔顿说:“在一个话语已经降格为科学、商业、广告和官僚体制的单纯工具的工业社会中,一个人应该怎样写作?假如读者都已经被‘大众化’追逐利润、麻醉性的文化所渗透,一个人又究竟应该为怎样的读者写作?”墨白拿出了一份优秀的答卷。他在《讨债者》中利用冷峻、诡异、黑色幽默去揭示生活的悲剧,揭示当下社会中被遮盖的真相,去鞭挞人性中被掩饰的痼疾,讲述我们不愿看到的真相,既荒诞幽默,又真实亲切。既如此,那么,在文学被边缘化、荒漠化的时代,作家这种直面生活、历史和现实的勇气值得点赞,也生发出新世纪中篇小说具有中国气魄的美学风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