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殷亚平
没有任何征兆。我在老家院子里洗衣服，进堂屋时，92岁的母亲已经把一个包裹放在了自己床上。我打开看，一个枕头套、一件薄花被，还有一件母亲穿了多年的小碎花衬衣。三件东西被母亲用一个淡蓝色棉布床单胡乱裹在一起。枕头套是父亲在世时，父亲描画，母亲一针一针绣出来的，或粉或黄或红的花瓣缠绕在弯弯曲曲的绿枝条上。枕头套跟了母亲大半辈子，我上小学时就有。
这是我回老家陪母亲十多天后，她第二次想着回家。
听三哥说，最近两个月，母亲隔三岔五总说一些回家之类的话。有时中午，有时下午，她把床上顺手拿到的用品随便包起来，便一个人走出大门。其实也走不远，我家老屋后面的山墙那里，或者老四宅子那里（老四家距离母亲家就隔着一户人家，老四不在后，宅子一直空着没住人），最远一次是距离母亲家一里地左右的邻村一座桥上。
没事时我逗母亲：“娘，你家在哪里？这里是你家不？”母亲说：“是。”“那你为啥还想着回家？”母亲便不再言语。母亲心里大概不知道要走向哪里，但已经不会表达了。
结婚前母亲是有一个家的，那个家里有爱她的爹娘、三个姐妹还有叔伯、侄子等。十几岁结婚后，母亲原来那个家渐渐变得模糊起来。先是几个姐妹相继出嫁，大姐去了新疆、二姐嫁到了隔河相望、距离我家大约六七里地的一个村子，最小的妹妹嫁到了三门峡。再后来母亲爹娘不在，母亲的堂侄——我唯一的一个表哥全家移居到了苏州，那个家就空了下来。今年夏天，母亲60多岁的侄子决定回老家养老，所以现在，母亲曾经的那个家就剩堂侄一个人看家护园了。
结婚后，母亲在这个家渐渐开枝散叶起来。父亲常年在离家十几里或者几十里地的外地教书，母亲一个人家里家外摸爬滚打，拉扯起来六个儿女，后来孩子们各自娶妻或出嫁生子，另立门户。20多年前父亲病逝后，这个家慢慢就成了母亲一个人的家。逢年过节，一波一波大大小小的儿女辈、孙子辈看完她之后转身离开……这个家变得越来越落寞。孩子们是孝顺的，都想接母亲去住，母亲不愿意。
2020年前后，87岁的母亲脑子忽然糊涂起来，不知道十几里与几里地哪个更远；不知道菜洗几次才算干净；不知道给狗准备的食物放在炉子上多久才算热透。母亲痴呆后，我和哥哥弟弟们开始轮流陪伴。我们兄弟姐妹几个来了去去了来，唯有母亲，一直待在她亲手建起来的家中。
母亲除了脑子不好使，走路还算轻盈，我领着母亲在村子后面的水泥路上散步，遇到沟沟坎坎，母亲会像个孩子似的蹦跳那么一下子，然后笑笑，很开心的样子。邻居问母亲多大了，母亲说87岁，母亲的记忆永远定格在糊涂那一年。
母亲87岁后，我和哥哥弟弟们才成了她的依靠。母亲从十几岁嫁到这个家，几十年内拉扯大一群孩子，她心里的苦和累一定有很多，我们从没听母亲说起过。我印象中母亲几乎不在外面过夜。每去一个地方，她嚷嚷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回家”。有一次母亲去三门峡跟小妹相聚七日，这是母亲一辈子唯一一次出远门，我姨说，母亲没有一天不说“回家”的。
母亲痴呆之后，我每次回老家陪她，母亲精神都特别好，一个上午会坐在老屋里或者院子里，眼光追着我，看我忙东忙西。自己一个人待在老屋时，她会把床头几件衣服脱了穿，穿了再脱……看见母亲一股脑把三条裤子穿在身上，或者把一根香蕉的大部分扔给家里那只黄狗时，孩子们难免会抱怨母亲几句。时间长了，母亲内心会不会也积攒一些委屈？这个时候母亲最想投入谁的怀抱？最想找个什么地方释放情绪？会不会想起爱她的爹娘、姐妹们……
现在，她的孩子们轮流陪着她，做着她做了一辈子的事情——做饭、洗衣、喂狗，给院子里的菜地拔草、除虫，打扫院里院外的卫生，陪她说话散步……母亲内心不知道会想些什么。老屋的人去了来，来了又去，唯一不变的主角是母亲。而今，已经痴呆多年的母亲怎么突然想起自己还有一个老家，而且执意要回呢？
一天，趁我弟回来看望母亲，我俩一商量，便带着母亲去超市买了几件礼物，开车直奔母亲的娘家而去。
从老家到母亲娘家，开车也就十几分钟的路程。凭感觉，我们把车停在了一栋楼房前。打表哥电话，果然在家。
进了表哥家院子，还是之前的布局，两处宅院连着。我姥爷那处，柿树、石榴树还在，跟以前比茂盛了许多，果子把枝条压得快弯到了地面。表哥很激动，没想到母亲竟然回娘家来了。表哥拉住母亲的手，姑姑长姑姑短地叫着，半天没有松手。
母亲在院子里东瞅瞅西看看，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就要离开了。上车后，母亲安静地坐在那里。我弟弟专门沿着母亲娘家的护庄堤绕了一大圈，我也故意把车窗打开，提醒坐在身边的母亲看看窗外。
看到小时候住过的院落、生活过的村子，不知道母亲脑海中会不会闪过姥姥、姥爷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