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韩红军
冬夜闲读,读到“人道洛阳花似锦,偏我来时不遇春”一句,不禁惘然。 姚黄魏紫赵粉豆绿,满城的花团锦簇,那是怎样一场声势浩大的春景?却与诗人无缘,透着阴凉的纸页,即可触到那份遗憾与失落。抚纸喟叹,不禁又忆起前些时日在外培训,参观一处油茶产业园的情形……
久闻山茶油是当地特产。山茶油,榨自油茶果;油茶果,结在油茶树。要结果,自然要先开花。培训时,当地领导在借机宣传推介山茶油时,也不忘炫一下油茶花的“美色”,并盛邀我们去实地参观,趁着晚花期,一睹万亩茶园的花期盛景。
漫山遍野,百里花海。想起之前也曾读过本地作家笔下的繁花盛况:“一棵树的花开了,另一棵树的花也开了;一座山的花开了,另一座山的花也开了。那一片汪洋恣肆的白,向着光阴与远山宣告,这个季节是它的档期,是它的时光秀。”壮观、壮阔、壮美。心中更是向往不已。
可真走进了茶园,枝头花朵零落,并未看到席卷山野的雪浪银潮,也未看到满树白花团簇。
心中诧异。但我们一行还是带着满心的疑惑,跟随讲解员小张走进茶园深处。听她娓娓道来,方才知晓,油茶花的盛花期在11月中旬至11月下旬。此时已是12月中旬,幸遇末花期。末花期,恰如一场盛大交响乐结尾“终曲”,经过了喧闹华丽、激昂奔放的乐章,节奏渐次低沉、渐次舒缓,直至沉寂。
可能是从我们的脸上读到了失望,小张不禁提高了声调,朗声说道:“各位朋友远道而来,虽然错过了最盛的花期,但枝头依然还有晚开的花,它们迟迟未开,似乎是在一心一意地等着你,独自为你而绽放。大家不妨近前好好看看,珍惜与眼前这朵花的缘分。”大家的情绪,似乎又被调动起来,纷纷走到树下,去寻找独属于自己的那一朵。在小张指引下,我也走近一株茶树,寻见一朵仍在绽放的花。
花瓣洁白无瑕、细腻轻盈,小心翼翼地拢着一蓬鹅黄的花蕊。 这花常被人和山茶花相混淆。山茶花是雍容的重瓣,层层叠叠;油茶则是这清简的单瓣——正因如此,那丛花蕊才格外醒目。蕊丝纤巧,站在左侧看是淡浅的鹅黄,立于右侧又是深沉的金黄,凑近轻嗅,仿佛真有阳光与蜂蜜的温甜气息。白色的花瓣、黄色的花蕊,虽然只有单纯的两种色,却自得清新、淡雅,不热情迎合谁、不刻意取悦谁,是一种舒淡、怡然、干净的美。
开在初冬,长于幽谷,油茶花像一位素衣隐士,与清风流云为伴、与秋露冬霜为伴,在寂静中完成自己的开落。我连忙举起手机,变换着不同角度拍摄,将它的姿容留存下来。如此,也算不负此行。
没有姹紫嫣红的纷扰、没有乱花迷人眼的烦恼,倒也清净。世间的诸多烦恼,恰是缘于可供选择的太多了吗?当眼前只剩这一朵花时,目光与心思反而能全然交付,更加珍视与珍惜。
“在当地老百姓眼里,秋天结的油茶果,可比这些花金贵多了。” 看到小张走近,我收起手机,听她介绍。茶油是我国特有的高级木本食用油,产量稀少,价值颇高。当地的乡亲正是靠着这“液体黄金”脱了贫、致了富。她笑着补充道:“在我们村子里有句顺口溜:一亩油茶百斤油,又娶媳妇又盖楼。”
在众人的笑声中,小张又指向枝头。循她指尖望去,只见那些凋花之处,已悄然结出一颗颗蚕豆大小的青果。“花落孕果,”她解释,“再经11个月的风霜雨露,到明年深秋才能成熟采摘。那时,旧果未摘,新花又开,便是油茶树独有的‘花果同枝’奇景。”
小张顿了顿,又说道:“其实,乡亲们都盼着这些花早些谢了呢。”见我眉头皱起,她轻声解释:“天愈冷,对孕育幼果,包括之后的生长越是不利,可能直接影响到来年的收成与品质。”
原来如此。
赏花与否,忽然已变得无关紧要。先前心里那丝文人式的怅然,刹那间被一种更为真实更为温暖的祈愿取代——只愿这些花朵,早日安然落尽。
返程的汽车在茶山间蜿蜒行进,犹如一叶扁舟漂游在绿色的茶树海中。车上暖气开得十足,昏昏欲睡……朦胧中,时间已是深秋,空气中满溢着醇厚的丰收气息。金灿灿的阳光,照在枝头红褐油亮的茶果上、照在一筐筐堆垒的果实上,也照在农人汗津津的脸庞上,亮汪汪的,似能榨出油。
车辆突然一颠,梦醒。汽车依然行进在郁郁葱葱的绿海中,窗外的油茶树,一棵棵一行行一坡坡向后掠去,绵延成一幅秀丽壮美的青绿长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