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舒 鸿
看戏的时候,我总是很入迷。用我妈的话说,我就是个“小戏迷”。
老家的冬天冷得刺骨,我却总爱往戏台下钻。比起那些在台下打架、玩闹或者追着卖糖葫芦小贩跑的孩子,我算是异类。我安安静静地坐在人群中,像生了根。
我跟着大人看戏,从不让人操心。那些咿咿呀呀的唱腔,抑扬顿挫地钻进耳朵。有小伙伴问我:“听得懂吗?”我挺起小胸脯:“懂啊!那个丫鬟的耳环好看,小姐头上的蝴蝶要飞了,西宫娘娘头上的珍珠最明亮。”
懂的也就这些了。七八岁的年纪,大抵也就记得这些光鲜亮丽。可论起看戏的认真劲,谁也比不上我。铜锣一响,就纹丝不动。戏台上卖力演出,戏台下我跟着笑、跟着哭。
哭得最厉害的那次,是一个女子穿戴白色的衣裙跪地痛哭。她哭得撕心裂肺,眼泪哗哗地流,把妆都哭花了。周围人用袖子抹泪,我不管不顾地放声大哭,上气不接下气。等那演员哭完下场,我还嗷嗷地哭个不停,惹得我妈哄了半天。
回家后,我妈问我哭啥。我支支吾吾说不上来,憋了半天才指着戏台说:“我看她头上的东西要掉了。”全家哄堂大笑,我妈指着我说:“你个傻丫头,还真是啥都没听懂!”
虽然被笑“傻”,下一场戏,我还是早早地去了。不光看,我还钻到了后台,想去看看那个哭得伤心的演员。
后台的帘子后,是一张张卸了妆的脸。那些在台上分不清是丫鬟还是小姐的演员,脱了戏服,都一样漂亮。我正发愣,一个正在涂口红的漂亮姐姐回头冲我一笑:“小朋友,想不想化个漂亮的妆?”
我想点头,却又捏着衣角低下了头:“没钱……”
那是七八岁孩子特有的、羞于启齿的虚荣。
“傻丫头,姐姐不要钱。”她不由分说把我按在镜前。
我搜肠刮肚地想赞美词:“姐姐你真美……真好看……”我把能想到的词都搬出来,她已经在我脸上涂涂抹抹。
镜子里,渐渐出现了一个漂亮的小丫鬟。她用一个闪亮的发夹固定住我的头发。我对着镜子弯腰鞠躬,那是我能表达谢意的最真诚方式。
“喜欢吗?”她问。
我使劲点头。
锣鼓响了。她拉着我的手:“走,上场。”
戏台上的灯光耀眼,我像踩在棉花上。她把我领到拉二胡的师傅旁:“等下你自己走一圈,就回去找大人。”
我点点头,脚下却像灌了铅。周围像是有巨大的手掌在推我,我拼命挣扎,喊叫。结果,乐极生悲——我稀里糊涂地从戏台上摔了下去。
等我从台下一个大婶怀里回过神,我妈已经找来了。一巴掌拍在我屁股上,我愣是没哭。
“坏了。”我妈说,“这下真傻了。”
傻了的我,日后照样看戏,照样坐在台下,陪着演员哭哭笑笑。
我的童年就在这一场场戏里度过了。如今回想,只有一个画面最清晰:风雪中,一个化了妆的小丫头,静静地坐在台下,等待锣鼓响起,等待一个个角色上场来,下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