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德振
家居广州某小区的一楼,原先的业主在院子里垒了一座假山,怪石嶙峋,流水淙淙;每到周末在家休息,伫立在假山前,静静地观望,浮想联翩,思绪很自然就飞到了千里之外的大别山。
大别山才是真正的山。虽然不在中国“五大名山”之列,但其横亘千里雄阔壮丽的连绵山脉、饱满丰富的现代人文内涵却是独特的,闻名遐迩,正所谓“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是也。
大别山的山没有人工的痕迹,是大自然鬼斧神工的杰作。它纵横千里,峰峦高耸,雄奇俊秀,远山近岫,画中有画,景中藏景;它横跨三省三市,南依长江,眺望武汉,北靠淮河,回眸郑州,东视南京再探长江,是武汉与南京、武汉与郑州正中间的天然“大氧吧”和“千里大盆景”。这里没有现代化的大工厂,也没有大型矿山企业,人口也不稠密,山清水秀,原始植被丰富,林木葱茏,空气清新,奇花异草竞相绽放和舒展,满眼青翠,馨香阵阵,“原始”状态凸现。
春天的大别山,春山如妆。春草萋萋,百花齐放,姹紫嫣红,桃红李白,蛰虫昭苏,蜂飞蝶舞,莺歌燕舞,到处春光融融,生机勃勃。
夏天的大别山,夏山如碧。夏树苍翠,万木争荣,叶稠阴翠,郁郁苍苍,蝉鸣鸟叫,昏鸦聒噪;碰上雨天,夏水汤汤,乱云飞渡,万山碧绿,山峰雨雾缭绕,空空蒙蒙,犹如仙境;雨过天晴时,紫霭升腾,彩虹架桥,汩汩淙淙的一泓溪水变成了洪涛滚滚,水流峻急,一路狂奔向前。
秋天的大别山,秋山如洗。秋高气爽,枫林尽染,秋菊盛开,遍地黄花,秋兰葳蕤,秋实累累,到处呈现出丰收在望的景象,山山壑壑、沟沟洼洼里到处飘荡着此起彼伏的欢乐歌声和话语声。
冬天的大别山,冬山如睡。朔风怒吼,满天飞絮,寂寂青山一夜白了“少年头”,格外壮观;山舞银蛇,原驰蜡象,银光闪耀,冰河莽莽,冰峰皑皑,处处充满诗情画意,时时让人诗意盎然。
“重峦俯举水,碧峰插遥天。”我的家乡就在大别山深处的湖北麻城市西北部,崇山峻岭中,山脉逶迤,奇峰突起,峡深谷幽,鸟鸣山涧,各种动物繁衍不息;世居在大山里的老百姓淳朴、善良、勤劳、坚韧;有的人一辈子都没有走出过大山,与世无争,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原始、俭朴、悠闲的生活。
在新中国成立前,大别山因军阀割据,土匪猖獗,民不聊生,老百姓过日子提心吊胆。抗日战争时期,日本侵略者也深知大别山地理位置的重要,疯狂进攻、扫荡大别山,继而演化成举世闻名的“武汉大会战”。该战役的总指挥部就设在我家隔壁村。我家的祖屋至今还留着日本鬼子放火烧房的黑色残垣断壁,仿佛时刻在警示着我们,大山里曾有比恶狼凶残的野兽出没。
我的一个姑奶奶为了躲避日本兵,12岁在大山中“跑反”(湖北方言,意为躲藏)中与家人失散,沿着举水河一路风餐露宿,跑到了100多里外的长江边,从此与家人生死茫茫,天各一方,音信全无。一直到上世纪70年代初,才凭着朦胧记忆找到老家,与爷爷相认,姐弟二人抱头痛哭……我那时六七岁,目睹此情此景,很难理解人间真情和世道沧桑,对大别山更有“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的感觉。
自从我当兵走出大别山后,才清楚地知道,大别山从解放战争开始,变成了红色的山。刘邓大军千里跃进大别山,犹如一颗“钉子”,楔入国民党统治者的心脏中;大别山淳朴的人民以无限的热情和慷慨的行动迎接人民解放军的到来,不顾生命危险,冒着凛冽的寒风和“还乡团”的冷枪,给解放军送衣、送鞋、送粮食,使刘邓大军安然度过了大雪覆盖的漫长而寒冷的冬天。南京的国民党政府西眺大别山,以为可以冻死刘邓大军。没想到,刘邓大军虎踞龙盘在大别山里队伍越来越壮大,最后,他们猛虎出山,把国民党部队打得落花流水,使中国革命形势发生了战略性大转折、大变化。
大别山还是英雄的山。中国工农红军第四方面军在这里组建诞生。“两百个将军,同一个故乡”,说的就是这里苦难辉煌的故事。为了中国革命的最后胜利,还有数十万大别山儿女永远倒在了黎明前的黑暗中。2019年冬天,习近平总书记深情地走进大别山,向大别山这座千里连绵的英雄山敬献了花篮,表达了亿万人民的真切心声。
现时期,大别山又成了金山银山,这里物阜民丰。乡亲们靠山吃山,大力发展农林产品和乡村旅游;通过互联网,一些特色农产品畅销国内外市场。家乡的油茶、菊花、板栗、松脂、黑山羊等农林业产品,成为新时期农民脱贫摘帽、发家致富的主打产品,也是时下直播带货的热门网红产品。原来藏在深山人不识的土特产品,如今像“俏媳妇”一样火,农民的收入大幅度提升,大别山农民贫困的“帽子”终于可以摘掉了。
我是在大别山怀抱里长大成人的。上世纪70年代初,还是孩童的我,在山上放过牛、砍过柴、挖过野菜、下过茶籽、摘过野果、挑过炭、炸过石头,挖过狗屎金(云母)卖钱买鞋袜、采过山药卖钱买课本;也撸过兔子、抓过野鸡、捡过野鸡蛋、诓过狐狸、打过野猪、消灭过土蜂窝、追过蛇、捕获过斑鸠、戏弄过刺猬、套过獐子……既享受过大别山赐予的各种福祉,也尝试到大别山馈赠的各种艰辛和无限野趣。而这些,正是今天大部分孩童无法得到和拥有的;我时常暗自庆幸,觉得生在大别山、长在大别山,是我一生最大的福气和骄傲,也是我最为快乐的一段时光。
我有时想,假如把大写的人按比例扩大映照在茫茫原野上,大别山就成了我身体里的骨骼,河流是我身体里的血管;顶天立地的山峰就是我的脊梁,连绵起伏的山脉就是我的臂膀;山上茂密的树林就是我的发梢,原野里葱茏的植被就是我的皮肤……我的血脉与灵魂其实早已与大别山融为一体了,不管走到哪里,身在何方,念兹在兹和魂牵梦绕的始终是我的大别山。
时下的我生活在富庶、引领时代潮流的白云山脚、珠江河畔、粤港澳大湾区,但大别山的山始终在我心头巍峨耸立,镌刻成型,它和白云山遥遥相望,构成我生命中两座最为重要的山体,一座是精神的山,一座是物质的山;大别山的水也在我心间汩汩流淌,永远不会干涸,它和珠江水一起润泽和滋养着我的肉体和思想,两种水质已融为一体,密不可分,浇灌着我的灵魂;大湾区和小山村更是成了我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两个圆点,支撑着我砥砺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