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 灿
周末,乡下亲戚送来一兜暄腾的手工馍,是传统柴火灶蒸的,一股饱含着浓郁麦香、醇厚酵香的独特烟火味扑鼻而来,唤醒了我对故乡灶火屋的尘封记忆。
虽然离开农村老家多年,但我对往昔宅院里的土坯茅草房感情颇深。无论是“堂屋”“东屋”“西屋”,还是“牛屋”,只要一提起来,心中就暖意融融,更甭说弥漫着可口饭香的“灶火屋”了。先前庄稼人管厨房叫“灶火”“灶火屋”,院落里那间低矮的小东屋,就是我家的灶火屋。
灶火屋里的重要建筑是土灶台,俗称“锅台”。灶台有吸灶和燎灶两种。垒灶台,又叫“盘锅台”。泥水匠垒的灶台在屋子的西南角属于上方位,两面儿靠墙。灶台分上下两层,上层坐锅,正前方留进柴门,称为“锅门脸儿”,里面是“灶膛”,别名“锅底洞儿”;下层是一空心锅台座,以备储灰和掏灰,亦称“铲灰门儿”。上下层连接处锅底正下方留有一个小洞,漫坡状棚上有三四根炉齿(铁棍)用来透气,既利燃烧又漏灰。“吸灶”规模较大,前置大铁锅蒸馍或煮饭,后置中锅馏馍或烧汤。吸灶锅都垒有烟囱,也叫“烟洞”,是从锅台后壁挖一洞口通到厨房外,再用砖垒底座和烟筒,使烟气散入空中。挨着吸灶的“燎灶”上置小铁锅,以备炒菜和做小饭用。“燎灶”没有烟囱,火苗燎着锅底,烟气从“锅门脸儿”蹿出。锅台旁边安着的风箱,又名“风弦”,起着煽风旺火的作用。灶台上方,摆放着油盐酱醋等瓶瓶罐罐,以及葫芦瓢、铲锅刀、勺子、高粱穗刷子等厨具。距灶膛口一米开外,堆放着杂草枯枝等柴火。灶台前,临窗靠墙安放一张柳木案板,母亲总是在那里切菜和擀面。靠后墙的条几上,通常摆放供奉灶神的香炉或供品。烟熏火燎得黢黑斑驳的墙壁上挂着蒸笼、馍篓、鳖盖(馍筐),梁头上悬挂的灯笼状荷叶圆包儿里裹着芝麻叶、萝卜缨、菜豆角等干菜。屋内除了吃饭的小柴桌、木椅、板凳外,还有面缸、水缸、碗橱等必备物件。“树大分杈,儿大分家”。颇为逗趣的是,那年月,谁家子女结婚后,单门另过的一个重要标志就是“另起炉灶”。
天麻麻亮,稀疏的星星还慵懒地挂在天边,父母就在灶火屋里忙活起来。叼着旱烟袋的父亲,先往灶膛里铺衬一层薄薄的软乎乎的穰柴,划一根火柴丢进去,“刺啦”一声,火苗在炉膛里一点点地升腾扩散。紧接着,父亲又把硬柴一小撮儿一小撮儿地续进灶膛,顺手拉推风箱。随着火势渐旺,欢快地蹿起的火焰哔剥作响,火星四溅,殷红的长舌贪婪地舔舐着黧黑的锅底,滚锅里咕嘟咕嘟冒出的水蒸气氤氲弥漫满屋。系着褪色围裙的母亲娴熟从容地在锅台上闪转腾挪,开始了煎炸烹炒……六印铁锅里的苞谷糁熬煮一段时间,将滚刀红薯块丢入其中。后边四印锅里铺着高粱叶的竹纰箅子上馏着玉米饼、窝窝头,底下煮的是花生、毛豆角。额头微微渗出汗珠的母亲赶趁拿起刚从菜园摘回的鲜嫩丝瓜、橘黄色老倭瓜,洗净、削皮、切段,下锅翻炒,一连串动作干净利落,有条不紊。令人啧啧称奇的是,不管母亲下锅炒啥菜,需要什么火候,不用说,父亲居然能拿捏得恰到好处。空心菜需大火爆炒,迅速锁住水分,出锅才脆嫩;煎鸡蛋得油多,小火慢炒;葱花小油馍炕到半熟时最为关键,芝麻秆、豆秆等火苗不能太大……被灶火熥红脸庞的父亲将细长条、匀溜个的红薯放进“锅底洞儿”,浅埋热灰堆里,饭中了,红薯也烤熟了,用火钳夹出,稍微凉凉,拍去浮灰,揭掉煳皮,咬一口软糯绵甜。待灶停火熄,一家老少围坐桌前,碗筷交错间充满了天伦之乐。
在袅袅升腾的缕缕炊烟中,俺兄弟姐妹仨安稳地度过了快乐的童年和青春时光。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随着时代的变迁,乡村已经电气化,燃气灶、微波炉、电饭煲等现代厨具逐渐取代了柴火灶,那些曾经熟悉的火钳、风箱、烟囱……悄然消失在视野中。然而,对于怀念故土的游子来说,魂牵梦萦的仍是那缭绕烟火味的乡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