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叶剑秀
山路蜿蜒,像一条不曾干涸的溪流,在伏牛山的褶皱里静静地流淌。春风从远处的山坳里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阳光正好,金灿灿地铺满了整个山坡,也照着那个骑电动车的身影——一个纤瘦的女人,穿过寂静的村庄,走向她心爱的学校。
这条路,胡俊央走了15年。
15年前,她还是个刚从师范学院毕业的女孩,22岁的年纪,眉眼间还带着书卷气的青涩。那一年,她考上了特岗教师,从舞钢出发,坐了许久的车,走了许久的路,来到了鲁山县西北最偏远的这个角落。300里路程,那时候觉得好远啊,远得像是要走到天的尽头。车窗外,山越来越多,路越来越窄,村庄越来越小,信号越来越弱。她一直走到这所被群山环抱的背孜中学。
学校不大,四周全是山。山是那种苍苍莽莽的绿,一层叠着一层,仿佛永远也走不出去的样子。那时候她想,这些山里的孩子,每天睁开眼睛看见的就是这些山,他们想不想知道山的那边是什么?
她走上讲台,开始第一节课。她从孩子们满怀渴望的眼神里,明白了自己的使命,教育是唯一的希望,是山区孩子翻越眼前这些大山的唯一的路。
她当班主任,教两个班的语文。她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给自己安了张课桌。备课在那里,批改作业在那里,找学生谈心也在那里。时间久了,这竟成了学校里一道独特的风景。
每天清晨,她就站在教室门口,一个一个地看着学生进来。有的孩子从很远的地方来,头发上还沾着晨露;有的孩子家里穷,早饭就啃个凉馒头。她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晚上下了自习,住宿的学生们都回了宿舍,她还要去查寝。熄灯铃响了,她站在宿舍门口,听着里面的动静渐渐安静下去,才放心地离开。回到自己的家,常常是晚上10点多。
15年里,她连续8年担任毕业班班主任,连续8年带两个班的语文课。那摞在窗台上的教案,一本一本地翻旧了,一沓一沓地堆高了。那些批改过的作文本上,密密麻麻全是红色的批注,有的地方改了又改,比学生写的字还多。
成绩单不会说谎。她带的班级,语文成绩从全县第十,到第六,再到第三,最后连续两年稳居全县第一。15年间,她教过近2000名学生,把1300多个孩子送进了高中的大门。那些孩子后来有的考上了国防科大,有的去了复旦,有的进了上海交大——他们真的翻越了眼前的大山,走到了山的那边。
胡俊央至今还记得那个叫晓东的孩子。
那是临近大考的时候,成绩很好的晓东突然就不来上学了。电话打过去,家长在电话那头急得声音都变了:“胡老师,孩子把自己锁在屋里,怎么叫都不开门!”
她放下手头的事,和同事一起往学生家里赶。
那是一条崎岖不平的山间小道,路两边是低矮的房舍。找到晓东家的时候,她看见一扇紧闭的木门。孩子的父亲站在门外,满脸愁容,手足无措。母亲在旁边抹着眼泪。
她走过去,轻轻地敲了敲门。
“晓东,是我,胡老师。”
屋里没有动静。
她就站在门外,隔着一扇门,慢慢地说话。她说晓东,老师知道你压力大,知道你想考好,知道你怕辜负爸妈的期望。可是晓东,考试只是人生的一小段路,走不过去可以绕过去,绕不过去可以歇一歇再走。你出来,咱们一起想办法,好不好?
她没有责备,没有说教,声音温柔得像春天的风。
门开了。晓东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他低着头,不敢看她。她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走,跟老师回学校。”
后来,这个孩子考上了一高,去年又考上了研究生。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他第一个跑回母校,站在胡俊央面前,脸上带着从未有过的自信和骄傲。
那一刻,胡俊央觉得,这些年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学校里的年轻老师越来越多。她们从城里来,从师范学院来,带着新鲜的空气和蓬勃的朝气。可是山村的条件毕竟艰苦,有的待了几个月就想走,有的待了一年就动摇。
胡俊央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把年轻老师叫到自己屋里,跟她们聊天,听她们说心里的困惑和委屈。她把班级管理的经验一点一点地教给她们,把备课的心得一页一页地讲给她们听。她带着她们去家访,去走那些她走过无数遍的山路,去见那些她见过无数次的家长。
渐渐地,年轻老师不走了。路遥不走,雷彩不走,梦真也不走。她所带班级在八校联考中脱颖而出,考试成绩名列前茅。她们说,胡老师能待15年,我们为什么不能?
这些年,在学校的支持下,背孜中学的语文成绩连续两年领跑全县。“中学语文学科教学教研示范学校”的牌匾挂上了墙。胡俊央4次登上全县公开课的讲台,面对来自18所中学的上百名同行,把山村教育的智慧,传递得更远。
胡俊央常说,当老师,不光是教知识,更是教做人。
她带着学生去革命烈士纪念馆,站在纪念碑前,给他们讲这片红色土地上的英雄故事。阳光照在石碑上,也照在孩子们稚嫩的脸上。她看见有的孩子眼圈红了,有的孩子攥紧了拳头。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在他们心里生了根。
她是校团委的负责人,发展新团员,开展团课培训,一点一点地在孩子们心里种下红色的种子。她还加入了学校的志愿者团队,和同事们一起筹集善款物资,给贫困山区的孩子送去温暖。有一年冬天,她们翻山越岭走了很远的路,给100多个孩子送去棉衣和文具。那些孩子抱着新书包,眼睛里亮晶晶的,像山里夜空的星星。
在县进修学校的讲台上,她分享着自己这些年的经验——《管好班、上好课、带好队》。台下坐着全县的中小学校长,雷鸣般掌声响起来。
当年那个22岁的女孩,如今已年近不惑。她送走的一批批孩子,有的已经成了家,有的已经当了父母。她的青丝里,悄然生出了白发。
可是她还在那里。还在那条蜿蜒的山路上,骑着电动车,穿过寂静的村庄,往山间的学校去。还在那间教室里,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批改着永远也批改不完的作文。还在那个操场上,看着奔跑嬉戏的学生,脸上露出惬意的微笑。
远处,群山连绵,通向远方。
她曾经以为,山的那边是更远的地方,是更大的世界,是她想带孩子们去的地方。可是现在她明白了,山的那边,是这些孩子要去的地方。而她,只要站在这里,站在山的这一边,目送着他们一个一个地翻越过去,就够了。
守的是三尺讲台的初心,望的是孩子们梦想花开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