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黎 阳
拇指一样小的火柴盒,我装入巴掌一般大的小人书,旺儿哥的一箱子小人书,这不是阿拉伯神话天方夜谭,而是中国式古典戏法的精彩。
旺儿哥是我们三道街14号大院的新邻居,一家三口,户主老王大叔,市胶鞋厂炊事员,粗犷壮实嗓门大,整个一个痛快人。他不仅会做饭,还会修车,打气、正圈、补带样样行,甚至他骑的自行车,也是买配件自己装。家庭妇女老王婶子好看,细语温柔好听,就是身体不大好,一个药锅经常冒着中药汤的苦味。他家唯一孩子旺儿哥,身体结实中等个,爱读书。旺儿哥搬来不久,大院几十个孩子中就传开了:旺儿有一箱子小人书,上着锁,他放学干罢家务活,开箱拿出一本,静静看一会儿,吹灯睡觉。
一箱子小人书,对大院的孩子们来说是天大的惊喜。谁家都三五个孩子,都工资低开销大,哪有闲钱给小孩买小人书?我只有一本小人书,还是学习又好又疼我的二姐,从她的学校伙食费里、牙缝里省出两毛钱给我,我高兴地一溜小跑来到中山街新华书店,买了一本我早已相中却眼巴巴没钱买的小人书《古刹魔影》,这是我一生拥有的唯一一本小人书。
我也想看旺儿哥的小人书,可是他的小人书只给自己看,看完就进箱上锁不外借。旺儿哥的小人书不是大风刮来的,本来是花钱买来的,原来还是挣钱的。旺儿哥是个好学生,又是一个孝顺儿,他家搬来前住学巷街,靠近人来人往的西大街,旺儿哥下学后或者星期天,在西大街摆个小人书摊,两分钱看一本三分钱看两本,多少挣个仨瓜俩枣的,再少也够买个盐打个醋。旺儿哥家乔迁之喜有喜有忧,喜的是自家有了房,在我们大院中间空地上,自备料请人帮工,盖三间平房,中间屋待客、吃饭、说话,东里间老两口住,西里间是旺儿哥的天地,省了房租。忧的是我们院离繁华大街远,不能摆书摊挣钱。
老天爷饿不死冬家雀,西方不亮东方亮。不久旺儿哥家就糊起火柴盒,那时我们院许多人家,跟老城里很多家庭一样,副业是糊盒。
我家也糊过盒,糊一千个才几毛钱。后来姐姐一个个上班,挣工资了,就不用干这熬灯费油一干一晚的活儿了,但我糊盒的功夫也练到家。大院里我和旺儿哥、毛庆最玩得来,三家近邻,旺儿哥家在我家前,毛庆家在旺儿哥家前,我们三个又都是独子,三家大人脾气禀性也对路,我和毛庆经常跟旺儿哥后面屁颠屁颠玩。旺儿哥家糊盒,我自然帮忙,奶奶也赞成我去,我就不会在院里或上街里疯玩。下学吃过晚饭,我帮旺儿哥家糊盒,一糊一晚上,睡觉时回家,奶奶放心。
旺儿哥家糊盒,全家上阵,加我。王婶子看我眼皮睁不开了,就念叨着让我回家。我揉揉眼睛,不走。催几次,王婶子对旺儿哥说:“给顺子拿两本小人书,让他赶快回家睡觉,明天还上学。”旺儿哥听话,停下手中活儿进西里间,打开小木箱拿出小人书,掀门帘出来放我手上,“快回去睡觉”。我心满意足地得胜回朝。旺儿哥这是奖励我糊盒,甚至计划给我也装配一辆自行车。
旺儿哥小木箱里的小人书,就这样一本一本、一套一套进入了我糊的火柴盒里,进入了我的眼睛里和心里。《西游记》中齐天大圣孙悟空,给我无穷无尽的想象;《林海雪原》里少剑波和小白鸽战火中的纯洁爱情,让我生出无边无际的美梦;《岳飞传》中岳飞的尽忠报国,陶冶我舍小家报国家的情操;《铁道游击队》大队长老洪,激起我恨不能早生20年的英雄情结……这些小人书如春风和煦细雨蒙蒙,滋润了我幼小的心灵,镌刻于我们这代人灵魂的年轮,影响我们这一代人以至第二代第三代的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