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传俊
“乡间是个神奇的娱乐宝地,常常是悲痛心情的疗养所。有时一个小时的散步,就会完全改变一个人的心情。”这是三年前已故父亲的笔迹,写在半张稿纸之上。我不知道他究竟摘抄于何处何时,也不知道是否出自曾上过几个月私塾的父亲之手。我再也熟悉不过的父亲笔迹,分明就尘封在老家卧室里一个写字台中间的抽屉内,除了我,这个抽屉是不常被拉开的。
青年时离家在外沉浮了几十年的我,生活中偶遇的磕磕绊绊,免不了滋生的一些伤痛,是不便为人道的。我尽管知道可以回家修补一番,但往往以忙为由将内心深处那个执念搪塞了过去。尽管“家”是宁静的港湾,是颐神养性的避难所,既能调控心理、稳定情绪、涵养心神,又能化解不悦、修正心路历程、校准人生坐标,但我迷路了,很少回家长住。
父母先后离我而去,我成了无爹无娘的孩子,这世上再也没有一个像父母一样善解我的优劣和脾性、知冷又知热、掏心窝子疼爱我的人了!父母走后,我并不是每年必回一次老家的,即便是回来了,就那么一两天,清明节一过便打道回府了。而这次非同往年,一日,我拉开那个抽屉,忽然看到父亲在半张稿纸上写着的那几行字时,我的心神被莫名地震撼了,惊愕了好半天。是父亲担心我不爱这个出生地了,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抑或是他在世时见我在“家”停留的时间确实短暂,想劝我多住些时日又怕我不听话,抑或是要用这种方式向我发出最后的“通牒”?
于是,我决定留下来,独自生活在老家,居住在乡间的四月里。我透过窗棂看院中桂花树枝叶在春风中起舞弄姿,夜半静听雨声淅淅沥沥,诉说衷肠,分享彼此的故事和心情。
天刚蒙蒙亮,是庭院周围树枝上小鸟的鸣唱和邻家公鸡的歌喉,将我从美梦中唤醒。起床后行走在村村通公路上,散步在油菜地和麦田地相连的小路上,我缄默不语,只用眼睛远远近近地扫视,将庄稼的模样储藏起来,以此慰藉受伤的心灵。油菜开花了,蜂飞蝶舞,嗡嗡嘤嘤穿梭其间,酿造生活的甜蜜和幸福。油菜花儿次第落下了,结角了、泛黄了,珍惜果实的农人,生怕它们“炸籽”遗落,争先恐后手握镰刀一棵棵割下,再抱到地头装车。一天早上,村里一个叫“老宾”的开着装得满满一拖拉机车斗熟了的油菜棵,“突突突”地从散步的我身边经过,脸上洋溢着收获的喜悦。这油菜籽粒自行打下、榨油,吃起来肯定是很天然、很家乡的。
起初回来时见到的麦苗是绿油油的,像泼了一层明油闪光发亮,旺盛喜人着呢,身高也能遮挡乌鸦和喜鹊了。而后,麦苗儿不声不响,日里夜里一个劲儿不歇脚地往上蹿个,跟着节令的步伐,与时间比速度,小麦拔节了、出穗了、扬花了、灌浆了、结籽粒了,一天一个样,向着可人的态势发育生长。村西岗有一条南北乡间公路,公路西侧上空架着电线。那日清晨我散步经过这里,见电线上落了不少鸟雀,宛如五线谱上圆润的音符,随时在向路人弹奏一首丰收在望的歌曲,招惹得公路两旁麦田里的麦子纷纷恭敬谛听,庄重地行注目礼。
四月初,种植在村北寨外寨河沟北岸的一行桃树枝杈间小巧玲珑的花苞儿,在春阳下荡漾了几日,便像苞米爆花般一下子爆裂开来。粉嫩的花朵,犹如腼腆的少女。她们有的含苞待放,有的疏朗有致,有的欲放又止,有的笑逐颜开,有的前仰后合,千娇百媚,争奇斗艳。眼观这行桃花,不禁想起了崔护、刘禹锡和白居易。他们都经历过与桃花相关的故事,或有一段两情相悦终成眷属的佳话,或淋漓痛快地抒发自己不怕打击、坚持斗争的倔强意志,或吟咏在“大林寺”发现桃花的惊讶与意外欣喜之情,立意新颖,妙趣横生。就在这一行桃花盛开的岸埂北面是一望无际的碧绿麦田。桃花似红霞在燃烧,麦苗儿绿得直逼眼目。此情此景,也许叫作两小无猜、相映成趣,正微妙分享着彼此的欢畅和秘密吧!
一高中学友听说我从他乡回归了,便用三轮车载着我去梅花基地看看。之所以如此,是因我俩在微信中聊过。大概在十多年前的一个初夏,我正在老家。村北打百米吃水井,好事的我问询泥点子溅到脸上的一位年轻师傅家住何处,他说:“龚河。”我回说,我外婆家在二里沟村,村东有一姓李的姑娘嫁到龚河了,你是否知道?他说那是我妈。好个无巧不成书,无曲不成词!我急忙回家烧水拿烟送上。他还对我说,塔子山北有一梅花基地,再回来时不妨去看看,二三月份是赏花的最好时节。
我对塔子山很熟悉,离村庄有10多里地。在我外出闯荡前,几乎年年都要与塔子山擦肩而过到外婆家去,但我从未靠近它。塔子山位于村庄西,南北袒卧着。我看塔子山总觉得它活像一头雄狮,上半部朝北,下半部朝南。离塔子山不远处,还南北袒卧着一座两峰错落得十分明显的磨山。儿时要到外婆家去,得从两山之间通过,我似乎觉得每次必须将这两座山转个方向才能过去,不然是到不了外婆家的。
塔子山怎么没有塔啊?这一直是我心中的疑问。这次在附近村庄里见一位90岁高龄的老大娘,我问这是何故,她告诉我过去山顶确实有塔,高几十米。这塔于1953年的一天夜里轰然坍塌,自此荡然无存。怪不得没见过呢,我出生于1955年。据《南阳县志》记载,宋元符三年(公元1100年)山顶建有木莲佛塔,因此得名塔子山。
这个梅花基地位于塔子山北山脚下至山坡间,据说有2000多亩,拥有300余个梅花品种。花卉品种之多,种植规模之大,令人叹为观止。基地成功繁育了三轮玉蝶、虎丘晚粉、双碧垂枝、骨红垂枝、丰后、舞朱砂、游龙梅等优良梅花品种。一听到这些梅花的名字,内心瞬间就醉了。但可惜的是,当我们要走进这个基地大饱眼福之时,大门右侧挂了一块红底白字的牌子,上写“您来晚了,明年早点来”!一从事护林工作的女士为不让我们失望,特意告知园内有两棵梅树花还没有败落。进内见了那两棵梅树的音容笑貌,一棵红艳艳的,一棵粉嘟嘟的明媚妖娆。若是早来些时日,这遍野的梅花,定然是云蒸霞蔚、五彩斑斓、绚丽多姿,红的艳丽,白的雅致。当我心中掠过一丝怅然若失感觉的时候,忽又驰骋想象到草色新绿的塔子山脚下早春的景象;幽香阵阵的梅花海洋、梅花世界。花在人前笑,人在花中游。
车子返回途中,见有戴草帽的农人,正在预留的炕地里种植花生、芝麻、红薯……他们不辞劳苦将希望种植到了馨香的土地里,心中渴盼的是来日收获更多、更饱满的希望。
四月的乡间是神秘的,居住在乡间的四月,如同扑进父母温暖的怀抱里,舒适无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