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文方
清明前后桐花开,一树桐花吹喇叭。那些紫色的喇叭状桐花,一嘟噜一串串挂满了桐树的枝头。桐花冠呈漏斗状,恰似一个个小喇叭。每朵花上萼边缘处,分裂成五个连体瓣,三片略长于剩余的两片,向外翻卷,像一个个舞动的裙摆,妩媚而优雅。
那些垂悬的紫玉铃铛,随着春风摇晃,奏出一首首无声的乐曲。乍暖还寒,细雨纷纷。水汽氤氲的村庄里,人来人往的城市小巷中,桐花打着旋儿跌落下来,发出噗噗的声响。
紫白色残花成堆成团,一地紫与白伴着细雨,激起一片淡紫涟漪。春雨的初纯味,混合着泡桐花淡淡的清香,飘浮在空气中,撑着伞的人匆匆而过,像被轻踏的琴键,发出韵响,然后踩出一条淡淡花香的小路。
雨下,花落。孩子们也跳落雨中,弯腰,踮脚,仰脸。捡着紫色的小喇叭,拽下小钟形的花托,放进嘴里,如吮吸一个小蜜罐儿,清香沁人心脾,顿时开成月牙般笑脸。最后把花托串起来,做成项链挂到胸前。多年以后,桐树花开的季节,让人时常想起。
桐花盛开的日子里。深夜读书读得倦了,推窗看月光浸透桐花,画影泼在墙壁,恍若唐代壁画里青紫相间的云纹。淡香浮游,墨香缠绕,似一首美妙的天籁之音拂过心田。雨夜独坐窗前,听窗外桐花落地的声音,不由得会让人想起南方夜雨中的芭蕉,想起那些唐诗宋词中的句子,想象着那些让人遐想的形象。
桐花的形状,也似那些挂在树上锈迹斑斑的老钟。晨钟响,那些少年趁着暮春的风,拿起课本,奏出琅琅书声的篇章。校园边,河里咕呱咕呱的蛙声也受到了感染。谚语说:蛤蟆打哇哇,四十五天吃疙瘩。
这群小青蛙,好像在扳着指头细算着小麦成熟的日子,稻子丰收的季节,然后争论着谁算得对错。到那时,一群读书郎也将走进考场,去迎接自己的丰收。
桐花开放的日子里,那些早上做生意的商贩,像晨起祈祷的信徒,也早早地醒来了,他们都一个个怀着一颗虔诚的心,做起早课,诵读起赞美诗,单等着那一声号筒吹响,迈进理想的殿堂。
桐花是有些尴尬的。它们不是报春花,也不是唯一的闭春花,倒有些像散文里有些地方可有可无的过渡句。花期尽管较长,但它们总开在迎春、梅花、杏花、梨花、桃花之后。
香味淡淡,花朵简单,开在高高的枝头,若邻家初长成的小妹,情窦初开,懵懂却又怀春,泛着纯真却又怯生生的向往。但是,也只有暮春的轻雨洒落时,才飘落片片紫白色的花雨,才喃喃地自言自语,向大地倾诉心中的小秘密。
小镇南山脚下,有几十家院落。一棵高大的桐树,从一家院子里高高地冒出来。枝头上繁密的桐花开得正旺。土墙,青瓦,院内长满了一人高的杂树和蒿草,与不远处的高楼格格不入。院墙外面的墙壁上,挂着危房的标志牌。
年年岁岁,这棵存在了几十年的老桐树,每年几乎总会开花两次。春末,暖冬,总是开满一树紫色的桐花。淡淡的清香,伴随着树上花喜鹊的喳喳声,与山间的流岚和烟囱里的炊烟,静静地映射进人们眼帘。
老家村子里,也长着很多桐树。桐树花开的日子里,到处是一片紫色的烟雾。奶奶指着桐树说,这是老人们去到那一世间的房子。许多年后,许多像奶奶一样的老人,最终伴着那一棵棵桐树去了。村庄里,那些曾经开成紫雾般的桐花也渐渐少了。
我不知道,小镇上的老桐树和乡村里的老桐树,不知道是何年何月何人栽下的。但我能够想象得到,若干年前,在那些桐花盛开的日子里,一场风雨之后,也总有一些孩子们,踩着满地紫色的桐花,吃花朵,穿项链。
清明时节,回到老家,静悄悄的村子里,几乎见不到几个人,只有仅存的几棵老桐树,桐花正在盛开,一朵朵紫色的风铃挂满枝头。再也不见捡拾桐花的小孩,再也不见那些穿项链的人儿。只有滴滴答滴滴答,那几棵老桐树在摇着紫色的铃铛。
暮春的风穿过空枝,把凋落的花瓣谱成曲谱,在断墙残瓦间,吹奏着无人聆听的春之骊歌,那声音,悠远而寂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