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薄余丰
鲁枢元新作《风雅一隅》分为上下两辑,共收录百余篇散文。鲁枢元在书中深情回望了自己与故里、母校之间的情感纠葛,并以个人的成长历程切入时代的历史记忆,在为亲人、师友“立传”的同时,抵达自我和人类的精神故乡。
在“故里”一辑,作者深入开掘内心深处的情感经验,将不为人知的隐秘过往转化为动情流露的个体言说,从童年记忆中的人和事起笔,将触角延伸至古城开封的饮食、风俗、文化、历史,架构起人与城双向奔赴的精神桥梁。对这部分内容来说,文本的内在特质体现为个人性与地方性的叠加。鲁枢元在岁月的长河中细细打捞那些个人的情感碎片,逐一挑拣、晾晒。如记录出生地的《十二祖庙》《惠济河》,讲述至亲的《烧鹁鸽》《打执事》《方舟》,有关邻人的《老周奶》《花魁娘子》《麻大娘》,这些篇目或表达对逝去时光和亲友的追忆,或抒发对时代浪潮中人生命运跌宕起伏的喟叹,或再现民间社会底层生活的纯真良善。
在散文集中,建筑、植物、手工艺乃至具有神秘主义色彩的民俗仪式共同营造了开封的地方性景观。开篇的《夷门侧畔》便从道路、民居、动物、天气等角度钩沉出民国开封的方方面面,演绎历史与当下。此外,《塔刹》中屹立不倒的千年古塔;《狗尾巴草》中生长在郭家草屋上见证世事浮沉的小草;《汴绣》中作为开封传统刺绣艺术的汴绣;《招魂》中王奶奶立竿见影的“招魂”法术,都是开封书写的不同面向。
如果开封街巷晕染的古城文化和童年生活铺展为作者的“风雅”底色,那么河南大学的求学生涯则构成了突出的亮色,其主要组成当属河大学人,他们带来的影响非一时一地,而是贯穿一生的精神感召,在作者后来的工作和生活中不时显影。在“母校”一辑,鲁枢元刻画了一幅生动的“学人群像”,有别于展现傲人的学术成就,作者在富有烟火气的日常中寻觅记录空间,让人一窥学者鲜见的生活侧面。因此,我们可以看到亲切称呼作者“小女婿”的赵以文夫妇,历经磨难而童心依旧的苏金伞老人,洁身自好一心向学的刘增杰老师,诸如此类。他们接纳世道的宽容,恪守治学的严谨,秉持待人的真诚,都在潜移默化中塑造着作者的行为准则。
除了对自己关怀备至的前辈之外,还有与作者同代的学人。鲁枢元在《江流天地中》一文回顾了自己和李小江的交往,二人相识数十年,并未因出身、个性、行为方式的不同渐行渐远,反而随着时光的流逝,在灵魂的纯洁度上愈加接近。在作者的叙述中,作为妇女和性别研究学者的李小江,充分彰显出女性主体的独立人格和精神特质:赤诚、坦荡、坚韧、无私。
值得一提的是,鲁枢元在行文过程中不时摘录当年亲历者的回忆,这些个人历史的切片既与作者的文字形成对话,又构成一份逝去年代的鲜活史料。在《三套车》一文,作者以河南文坛“三驾马车”之一的身份,用饱蘸深情的笔调,在切实的交往经历中表现出刘思谦、孙广举的多个性格侧面。其中,作者对黄河岸边通宵达旦聚会的描述最具代表性。那时,这些后来蜚声文坛、学界的专家学者尚属青年才俊,在前辈的带领下,于黄河岸边放声高歌,以尼采“酒神”精神的姿态,肆意张扬着涌动的生命意志。这些纯粹的生命体验不仅流露出友人之间的真切情谊,还勾勒出一个时代宏阔的历史氛围,获得同代人乃至后辈学人的情感共鸣。其间,小说家张宇对“三驾马车”的评价、散文家艾云对20世纪80年代“文化沙龙”的叙述,都与作者的回忆一道,共同成为个人与时代交融的例证。
《风雅一隅》收录的最后一文是《夕照明伦园》。鲁枢元20世纪60年代从河南大学毕业,辗转郑州、海南、西安、苏州多地任教,漂泊半生之后,终于在人生的暮年回归开封、回归河大、回归这片他生于斯长于斯的故土。对他而言,“出走——回归”不是人生的偶然,而是生命的必然,正如海德格尔所说:“诗人的天职就是怀乡。”在异乡夜不能寐的时刻,拥有一颗诗心的鲁枢元或许会无数次想起故乡的“小风灯”“皂荚籽”“蓝瓦松”,想起母校的师长、同窗、友人,这些令其魂牵梦绕的人和物,连同那片土地的一切,建构着其梦幻般的精神原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