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曲繁星
读到好书就慢得下来,总是读一点便出神,神游到哪儿完全不知道:也许是童年的某场闷热大雨、也许是假期午休时坠入的梦境。神游后是短暂的晕眩,心中空出一块儿,想要写点什么。有时候停不下来,有时候指尖碰到笔,梦境和感觉就消退了,不恼,再读下段。
读书不止可以慢,也大可不必正襟危坐、沐浴焚香。老实说,如果尚无阅读习惯,那就多放几本进生活的缝隙里,床头、餐桌旁、躺椅边、地板上,都是极好的位置。最妙的是厕所,如厕最适合翻几页,也适合唱两句。我忘了有多少书是在厕所里读完的,不耽误开怀大笑、怅然若失。有几次从书架上取旧书,其中带着皂粉的味道,这本大概就曾是洗衣机柜子上的书籍一员。
说到读书本身,一直觉得它是短平快时代最好的变速器。我们不能总是处理直接的刺激,色彩就那么多,感官的接受段多了,脑海的产生段就少。
除了辛勤劳作、认真生活以外,我尚未发现能够像读书这般如此全面给人治愈并让自我回归的活动。读书强迫我们悬浮于世界,疏离于当下,没有声光电的辅助,重新去适应文字低效的娓娓道来。但只要你开始,就会发现透过单调枯燥的文字能够窥探璀璨绮丽的世界。亦如人们常常在最荒芜之地、最漫长乏味的旅程之中,灵感之神才会光顾脑海,在脑袋里勾起变化万千的思绪。
一切的美需要荒芜、匮乏、疼痛和粗粝的真实来孕育,唯独与效率与时髦无关。
关于设置目标、培养读书习惯这事儿,我的经验是不要总对自己说:我要在今年读50本或100本书,也不要总对自己说我必须读陀思妥耶夫斯基或必须是黑塞、荣格。读书只在乎感受,和读谁、读多少无关。同一本书会随着读者生命的流转而变幻起来,如同青年、壮年、老年的我们站在湍流不息的河水中,所感所想皆有不同。与其说今年一定要买要读多少新书,不如看看过去读过的旧书是否发了新芽。在反复阅读一本书的过程中,无数面庞会浮现:老妪、少年、国王、乞丐,仔细听舞台上飘扬的乐章悄然转变,恍惚间喜剧变成悲剧,那这本书多读几次又何妨。
讨厌“名著”概念,在黑塞讲述的第三层读者境界里,别说是名著,就算是说明书,甚至是树干上的光影,都可以让你乐此不疲。所以忘掉名著的压力,读些自己喜欢的吧!有些人喜欢《静静的顿河》,有些人则喜欢一直下雨的马孔多,完全根据自己的喜好去探索,无须自责竟然对某些作品完全无感,大方地承认读不懂《看不见的城市》,不喜欢《追忆似水年华》并丢掉它。读书本就是一件不需要攀比、不需要急功近利的很私人的事情。要相信,总有适合你的书籍,而在下一个人生阶段,你可能会解锁过去未能进入的书籍世界。从某些方面来看,读懂某本书、进入某个书籍世界,是需要契机的,钥匙藏在人生经历中。而最扫兴的是强求,最做作的是硬走窄门。
如果只读喜欢的书,你会发现喜欢的书越来越多。如果只读能读懂的书,你会发现能读懂的书越来越多。
我不想庸俗地说书籍延长了我的生命刻度,我真切感受到我于书页间穿行,遇见漫长的时间、广袤的土地和无数浮现又消失的面庞,从普鲁斯特干燥的贡布雷,到马尔克斯多雨的马孔多,再到肖洛霍夫苦涩沉默的顿河,然后一直到天边。这些风物和故事可以把尘世中破碎的人填补完整,不是完美如初,也不会完美如初,但有无数彩色的光晕从拼好的缝隙折射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