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牛俊影
前几天回农村老家。我在厨房做菜，菜谱摊在案板上，眼珠却总是往窗台那本《三国演义》上瞟，年龄大了，读书的口味变了，喜欢看兵法了。
大锅里烧的木柴，蓝火苗贴着锅底舔。我端起切好的菜往里一倒，“刺啦”一声，满屋子都是动静。这声响让我想起六月薅谷苗，蹲在地垄上，风过来的时候，谷叶子沙沙地碰，跟翻书一个响法。书也有各自的脾气：有的呛人，像旱烟叶子；有的甜丝丝的，像新掰的玉米秆；有的苦茵茵的，像地梢瓜的浆。可搅和到一处，就成了能咂摸一辈子的味儿。
捏了点盐撒进去，又搁了撮儿糖。俺娘做菜就这样，咸里头搁点甜，菜才有魂。书里的字码也是这么回事。曹雪芹写“满纸荒唐言”，你当他是说笑话？那是把黄连嚼烂了往下咽。字面上的甜，底下的苦，你得细品。
锅里咕嘟上了，白气顶得锅盖直动弹。我掀开，香气撞了一脸。拿勺子点了一点汤，咂咂嘴——还短口气。转身从窗台上掐了两根芫荽，切碎了撒进去。芫荽这东西，就是人们口头的香菜，不占肚子，可少了它，菜就没了魂。书里那些不打眼的零碎也是这回事。《百年孤独》书里头那些神神道道的事，初看像说胡话，可那些胡话攒着攒着，就把一村子人的命给说透了。这本书像老砖茶，头几口刮嗓子，越喝越厚，末了，碗底子的茶渣都舍不得倒。
菜出锅，我往盘子上头捻了点熟芝麻。芝麻粒儿小，可嚼着了，满嘴跑香。读书那些零零碎碎的念头也这样，当时不觉得，过后了，冷不丁从脑子里蹦出来，能让你站那儿愣半天。做饭得等，火急了糊锅，火慢了菜疲沓。翻书也是，性子急了，字光从眼珠子上过，进不到心里。
我端着盘子坐到门槛上，外头日头西斜了，鸡在墙根底下刨食。嘴里嚼着，心里还挂着灶王爷边上那本书。小时候喜欢崇拜诸葛亮，现在倒是欣赏喜欢曹操了。
说起书来，有些书像春上的雨，很是让人喜欢。村上春树那本《挪威的森林》，我是在炕头上就着四十瓦的灯泡看的。他写的东京跟我隔着海，可那些人的心事，跟俺村谁家媳妇跟婆婆置气、谁家爷们喝闷酒一个味儿。文字这东西怪就怪在这儿——他不说透，你反倒全明白了。像刚掀锅的馍，不用掰开，光那股子气儿，你就知道碱大碱小。
还有那本《追风筝的人》，写的是天边外的事，可里头那俩小子，让我想起小时候我和占山。占山憨，我有点小聪明，一块儿偷瓜，回回逮他逮不着我。后来我家搬城里，再回去，占山蹲在墙根晒太阳，见了我，咧咧嘴，啥也没说。书里的人追风筝，我们那时候追蚂蚱，追的都是一口气。有些账，一辈子算不清，只能搁心里慢慢沤着。
《小王子》这本书是有一年我在集上旧书摊花两块五买的。薄薄一本，我蹲在四轮车上就翻完了。那朵玫瑰花，让我想起俺家院里那棵月季，俺娘天天浇，开得跟碗口大。有一年冬，我忘了把它搬屋来，冻死了。俺娘啥也没说，开春又栽了一棵。书里说“驯养”，说“独一无二”。这话对，也不全对。重要的不是它独一无二你才稀罕，是你稀罕了，它才成了独一份。
边做饭，边读书，有独特的感觉。下次，你再拿本书，甭正襟危坐，歪炕头上也行，跟炖肉一样，文火慢咕嘟着。纸页子就是菜叶子，字句是佐料，你那颗忽上忽下的心是灶膛里的火。等时候到了，那味道自然就出来了——不是锅里的味儿，是你自个儿熬出来的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