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姚建平
800里太行山,把最美的一段留在了河南,被称为南太行。这里的紫红色石英砂岩,经长期流水侵蚀和重力崩塌,以近乎垂直的沟缝从山体一侧向陡壁楔状切入,形成壁立沟槽的山川奇韵,八里沟即是其中一处。
八里沟的山水之间,盛开着大片大片的鲁冰花——一簇簇挺拔的花序在山风中轻摇,一层一层蝶形小花瓣呈圆锥状盘旋,如精心雕琢的彩色宝塔,又像一只只彩色的冰激凌,紫的高贵、黄的温婉、粉的柔嫩、白的纯净,像一串串被春风精心串起的紫水晶、黄翡翠、粉玛瑙、白珍珠。紫色是主调,又有些深蓝的韵味,如深邃的大海;黄色沉稳,自带柔和;粉色则添了几分娇柔,像少女脸颊的绯红,怯生生却又惹人怜爱;白色像从牛奶中洗过一样,一层层小花朵如羽毛般轻盈,像童话里逃出来的精灵。
鲁冰花高高的总状花序,犹如一座座梦幻城堡,引人遐思。一层一层有序排列的小花朵就像一群排着队的彩色风铃,环佩叮咚。一只白色的小蝴蝶落在蓝紫色的鲁冰花上,美得让人挪不开眼。香甜的气息漫入肺腑,真正的赏心悦目。
在台湾的茶园里,常可看到鲁冰花的身影。因为鲁冰花的根系有根瘤菌,能固氮改良土壤,为茶树生长提供养分,花朵凋谢后自然降解,化作有机肥料,提升茶叶品质。这种“默默滋养,不求回报”的植物特性,像极了母亲的爱,所以,鲁冰花被誉为“母亲花”。1991年春晚,香港歌星甄妮演唱的《鲁冰花》瞬间征服人心,红遍中国。
如今,我已做了32年母亲。听说要去八里沟,女儿递给我一顶镶着白色蕾丝花边的新草帽。
“妈,山上紫外线强,别晒黑了。”语气里明显有讨好的意味。
“又花钱,好好操你自己的心吧。前两天相亲的那个男孩家境不错,工作也挺好,你为啥不同意?”我没好气地问。
“妈,光看条件不行,我对他没感觉。”
“你都30多岁了,还要啥感觉,过日子要啥感觉。每次都是没感觉,你啥时候才能嫁出去啊?”
女儿的目光迎向我,对视几秒钟后,她的眼睛里有了泪光,旋即便侧身上楼去了。
我站在原地,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那天晚上,女儿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没出屋。
从女儿28岁起,我便开始为她的婚事焦虑。加上自己更年期身体不适,常常夜不能寐。我承认,时代不同,婚恋观发生了变化,我们这代人的婚姻关系也没能给孩子们建立更好的范本。加上同龄人家暴、离婚率高等问题,使他们这代人对婚姻持怀疑态度。他们还从各种渠道接收负面信息并自我脑补放大,刻意要求完美伴侣。加上所谓的不婚主义频频裹挟,他们不谈恋爱,很少社交,常常自己躲在房间里,跟父母都显得客客气气。眼看女儿年龄一天天见长,我心里越来越着急。怕她错过适婚年龄,怕她品尝不到做母亲的幸福,怕她独自走完人生的路……
山间的鲁冰花静静地站在那里,沉静从容,不动声色地绽放,但都不张扬,营造出内敛而富有触感的温柔包容。我突然觉得,这才是母爱真正的解读吧。其实,在孩子的终身大事上,我总是以母爱的借口武断指责,却化成了难以诉说的母女隔膜。我以母爱的名义把自己的紧迫感和各种焦虑转嫁到女儿身上,让敏感的女儿无所适从。她总是很小心地把自己裹起来,尽量不碰触婚恋话题,勉为其难地配合我多次相亲,内心该有多抗拒。
而我,却一次次地嫌她挑剔,嫌她不给中间人面子,甚至嫌弃她年龄大了。这一刻,我有些醒悟了——我养育了她,但我不能摆布她。母爱不是把自己的认知强加给孩子,而是以包容的心态允许孩子自我成长,允许她坚守自己的内心。
我应该向鲁冰花学习,以沉稳的姿态和低饱和度的色彩,彰显细腻深广的母爱。我必须跳出藩篱了,女儿早已成年,她有权决定自己的人生。
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戴上女儿买的草帽,心中仿佛长出了一片绿荫。目之所及,鲁冰花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我拨通了女儿的电话,温和地说:“妮妮,来八里沟吧,这里有好多鲁冰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