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诚龙

王士祯是清初文坛领袖，一代文宗。赵翼曾赞：“其名位声望为一时山斗者，莫如王阮亭。”他开辟了神韵说，“其诗学为本朝开山”；其文才卓烁，自不消说，若称文宗，单有文才，或者只能称文豪，或者文霸，“此其故不在行墨间也”，此其故在“老夫当避让，放他出一头地”。

王士祯在推举人才上是名望卓著的，“康熙时，士正（曾因避讳改名士正）名满天下，天下谈诗者，以士正为归。孤寒后生，得士正一言，声华顿显。”文坛盟主赞人，一句顶他人一万句，文青、文中乃至文老，历尽千辛万苦，都要请文坛大佬赐推荐语，或竟邀惠赐千字文序，动力在此。大佬白纸黑字之言，不太可信，若是密室黑屋之言，作用是至巨的，比如，评委们关起门来开作品评奖统一意见会，大佬一言九鼎，一言定音，那也是一句话的事情。

王士祯文品高崇，其人品也高贵，他当左都御史那会，有人赞他是“公真今日泰山北斗也”，王士祯问他“何忽见推”，其人说：“公为户部侍郎七年，屏绝货贿，不名一钱，夫人而知之，至于御史大夫，高风亮节，坐镇雅俗，不立门户，不急弹劾，务以忠厚惇大培养元气，真朝廷大臣了。”这话当然有拍马屁成分，王士祯为士为仕，对得起“士正”俩字，是没问题的。

这么一个正道文宗，高德人品，却也曾起了欺世盗名之心，欲盗取他人作品为自己著作。比抄袭性质更恶劣，却比抄袭更隐秘。这个显然不是文坛小混混之能为，定是文坛大佬方可有机可乘。

“孤寒后生，得士正一言，声华顿显。”蒲松龄其时正是“孤寒老生”。蒲松龄几次科考，都铩羽而归，“落落宏才未得申，挥笔弄墨染风尘。”考不上科举，只好当民办教师，做临时代课老师，以谋稻梁，翻爬滚打在社会最底层。文学是失败者的事业，文学是失败者的前途。蒲松龄落第后，专心致志做起了基层作者。大家都知道，蒲公作品蛮多，代表作是《聊斋志异》。

《聊斋志异》打上最后一个句号，蒲松龄是高龄得子，珍爱非常。《红楼梦》是十年辛苦不寻常，《聊斋志异》是“二十年寒暑，此书方告藏”，其跟绝大多数基层作者一样心理，蒲公也想找个地方出版，其时蒲松龄名不见经传，没人关注他，他首先想到的是文宗王士祯，王公还是山东老乡呢。本来，蒲松龄不喜欢干这等傍大佬类事，“相传先生居乡里，落拓无偶，为村中童子师，食贫自给，不求于人。”傍大款是仕女之耻，傍大佬是士子之耻，那耻仿佛是女失贞男失节。

这也是逼得没办法了，文坛风气如此，蒲松龄费尽一生心血，著就《聊斋志异》，不推销出去，对不起自己，对不起中国文学，失去了这一本著作，中国文学会缺了一个大角。据说蒲松龄曾与王士祯有过一面之缘，其时王士祯丁忧居家，王公往淄川西铺行游，恰好蒲松龄在这里当童子师，“得与台驾晤于毕子载绩先生家，倾盖之欢，于今结念。”

“花辰把酒一论诗”，这次见面，王士祯得知蒲松龄在著《聊斋志异》，兴趣顿生，诚请蒲松龄惠赐，奇文共赏。不须去傍大佬，大佬主动来提举，这机会千载难有，蒲松龄便将心血之作寄了过去。王士祯挑灯夜读，拍案叫绝。这不是“一时无两”，当代文学史大著，而是千古名著，是整个文学史不可或缺的大著。王士祯眼力肯定不错。

这诱惑有点大，王士祯何人？他是清初文宗，一句顶一万句；蒲松龄何人？最底层的基层作者，其时文坛上几无斤两，若在《聊斋志异》这本出版物上作者处刻印“王士祯”三字，那多好。百万言不用改一字，只需作者名改三字，世界名著就是王士祯的了，这个诱惑不是一般大。

王士祯起了盗心，有些店大欺客，欺负基层作者的小心思，当然他不是一般恶贼，不讲武德，要讲文德，他不是要豪夺，而是想金取。作家著作品，想的是，作品差的得几银，作品好的得几金，没有得不到的物，只有出不了的价，价格到位，什么东西得不到？王士祯出手豪绰，出价诱人，“既而渔洋欲以三千金售其稿，代刊之。”所谓三千金，是三千两银子；清朝私塾师爷年薪不过是六十两。王士祯一次出价三千两，需要蒲松龄吃五十年粉笔灰。这价格远非千字千元可比，相当于蒲松龄可以一夜暴富，成当地首富。

这个价对得起蒲松龄“二十年寒暑”，蒲松龄却是一口回绝，坚决回绝。王士祯其心仍勃发，在熊熊燃烧，“特访之”，文坛大佬放低身段，去拜见基层作者，蒲松龄“避不见”，王士祯如是者三，“三访皆然”。三顾茅庐，还不受宠若惊啊；人家王士祯说了，价格还可以谈。很多事情不是钱能解决的，很多人品不是钱能买断的，“（王）数寓书，欲致门下，（蒲）卒以病谢。”

王士祯是文宗，也是有德君子，他晓得蒲松龄是钱买不了的，他对蒲松龄羡慕是羡慕，嫉妒有一点，却绝不妒火攻心，生出恶浊下作之恨来，心思又转了，从歪心邪道转到端心正道上来，他感慨地说：“此人虽风雅，终有贵家气，田夫不惯作缘也。”一入文人，蒲松龄是绝无仅有之可观，不是几个钱买得了其高贵的。

王士祯知道蒲松龄文品，又知道他人品，转了心道，反过来对蒲松龄极力推举，读一篇，便加眉批，加尾批，加划了很多波浪线，“略加数评，使者仍持归”。比如点评《张诚》：“一本绝妙传奇，当为传抄数十过。”比如点评《婴宁》：“我婴宁何氏女，笑辄不辍，此岂其类耶？然天真烂漫，令人爱杀。”文坛领袖对基层作者的小说，如此点评，如此高赞，此曲只应古时有。

先是想据《聊斋志异》为己有，后来却极力推崇，他把蒲松龄作品纳入自己著作，也绝不当文贼，比如他选录《妾击贼》《张贡士》《小猎犬》等，都要注明“事见蒲秀才《聊斋志异》”，绝不剽窃。整部小说读完，王士祯特推举写了一首诗：姑妄言之姑听之，豆棚瓜架雨如丝。料应厌作人间语，爱听秋坟鬼唱诗。文坛领袖如此推崇，《聊斋志异》一日爆鸣，千古传名。

正如蒲松龄先前也想傍大佬，王士祯之前曾起心掠人之美。两人都有小心思，却都不曾亏大节。蒲松龄守住了文人风骨，王士祯守住了人生底线，都是人间好君子，也算文坛好清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