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 霞
最近读了杨景龙教授的两本书。一本是他的现代诗集《饮一杯唐朝的月光》,另一本则是他的学术专著《古典诗词曲与现当代新诗》增订本。两本书并置于案头,恰好构成了一种有趣的互文:一边是严谨的学理探寻,追问新诗如何从古典传统中汲取养分;另一边则是感性的创作实践,展示这种“汲取”如何在现代汉语中开花结果。两部著作,像是一把钥匙的两道齿,精准地开启了理解作者诗歌世界的大门。
《古典诗词曲与现当代新诗》中将第一章设为“时间生命主题”,一下子就引起了我的兴趣与共鸣。
中国古典诗词最深沉的内核,正是对时间流逝的敏锐感知与对生命有限的深刻体悟——从《古诗十九首》的“人生忽如寄,寿无金石固”,到李白“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再到苏轼“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这一主题贯穿3000年诗歌史,是中国诗人最根本的生命意识。而作者选择以此开篇,意在揭示:新诗与古典之间最深层的精神联结,不在形式技巧,而在这种共通的“时间生命意识”。他将此主题作为“古今诗歌传承”的第一条通道,是因为它触及了诗歌发生学的原点——人面对时间,必然要发问、要咏叹、要写诗。
为什么对这一主题产生共鸣,我想,这恰恰印证了作者的核心判断:时间生命主题之所以成为古今诗歌的第一通道,正是因为它超越时代、直抵人心。作为读者,我们或许并不熟悉古典格律,也不刻意追求诗学传承,但当读到“对酒当歌,人生几何”或“这是四点零八分的北京”时,内心被触动的,正是那种共通的、面对有限生命而产生的无限怅惘与追问。作者以学者的敏锐抓住了这一点,又以诗人的笔触将其呈现——这也是为什么他的研究不显枯燥,总能引发读者共鸣的原因。
从学术到创作,同一主题的双重呈现。更有意思的是,作者不仅是研究这一主题的学者,他自己就是这一主题的实践者。翻开他的诗集《饮一杯唐朝的月光》,随处可见时间生命的印记:那首《寻找黄河》何尝不是在时间之流中寻找文化的源头?《流水笺》组诗反复咏叹的“水”,不正是时间的具象?而那最终定名的“月光”,本身就是时间流逝最经典的隐喻——今月曾经照古人,古月依然照今人。可以说,学术著作中的第一章,恰是打开他全部诗歌的一把钥匙。他以学者之眼梳理传统,复以诗人之心回应传统,最终在创作中完成了对“时间生命”这一母题的当代诠释。
杨景龙在当代诗坛的确是一个独特的存在。他并非纯粹的诗人,其核心身份是古典文学研究专家,尤其在古今诗歌传承领域成果卓著。正是这种深厚的学养,使他的诗歌创作绝非兴之所至,而是一场有意识的诗学“试验”——用创作去验证理论,用诗句去完成“纵的继承”。这种双重身份,使他的诗歌兼具学者的深厚与诗人的灵性,形成了极具辨识度的“学者诗人”写作范式。
古典血脉的现代激活。在他的笔下,古典文学修养并非表现为简单的典故堆砌,而是完成了从“诗学”到“诗艺”的创造性转化。
首先是与经典的深度互文。诗集《饮一杯唐朝的月光》中设有“与经典互文”专辑,将李白、杜甫等诗人的精神气质融入现代意象。例如《寻找黄河》一诗中,现实的黄河与李白的《将进酒》、庄子的《秋水》交织,在时空错位中探讨文化的“源”与“流”。其次是古典意象的当代活用。他善于调动“楚”“敦煌”“禅”等经典意象,并创造属于自己的“精神地标”。组诗《流水笺》则是对“水”这一古老母题的全面现代演绎,既有“大海,才是流水的家”的哲思,也有“送子涉淇的故事”的遥想。最后是诗歌形式的锤炼与建构。针对现代诗过度散文化的倾向,他的诗歌注重语言的淬炼和形式的建构,追求庄正典雅的气象。一句“战国的老牛拉着汉朝的铁犁”(《击壤歌》),便以极简的意象浓缩了厚重的历史感。
两个书名,一个灵魂。诗集最终定名为《饮一杯唐朝的月光》,而非最初拟定的《时光留痕:纯和不纯的诗》。在我看来,这两个书名恰好构成了理解他诗歌世界的两把钥匙。原书名《时光留痕》带着学者特有的质朴,它直白地告诉读者,这本诗集是诗人40余年生命历程的真实记录——一部“诗化的年谱”。而副标题“纯和不纯的诗”则体现了他作为学者的理论自觉,回应着新诗百年来关于“纯粹性”的争论。最终的定名《饮一杯唐朝的月光》,则是一次从“记录者”到“创造者”的飞跃。这个标题本身,就是其诗学理念最完美的实践——用现代的酒杯,盛装古典的月光。它至少包含三重意蕴: “唐朝”是文化母体的象征,代表着“风骚”传统与形式美的最高典范,是其向源头溯源的宣言。 “月光”作为承载着乡愁与禅意的古典意象,在此被“饮”这一现代动作所激活,将抽象的情感具象化为可被身体感知的液体。
“饮一杯”则是一个极具现代感的当下体验,象征着诗人与千年传统的亲密内化——恰如他笔下的《春蚕》,“吃罢桑叶吐出/一条丝绸之路”。这两个书名并非对立,而是互为表里。《时光留痕》是根,扎在真实的生命体验与学术思考之中;《饮一杯唐朝的月光》是花,是从这深厚根基上绽放出的绚烂诗意。
杨景龙的现代诗歌创作,是一场始于书房、终于诗页的文化寻根之旅。他用学者的深邃目光回望传统,又用诗人的敏感笔触书写当下。正因如此,诗评家李元洛称赞他为“五四以来百年新诗史上的杰出诗人之一”,认为其作品在形式探索上的成果“为百年新诗史所少见”。他的创作,为在全球化浪潮中如何保持中国新诗的民族气质,提供了具有“范本意义”的答案。
当我合上这两本书,仿佛看见一位诚恳的、在时光中行走的学者,与一位浪漫的、敢于与李白对饮的诗人,最终在字里行间合二为一。这或许正是我阅读这两本书后的感慨:理论的根扎得越深,诗意的花开得越盛。
